《风雪倾城》风楚

51、望曦楼

　　走出迷魂阵时天色已暗，小狼儿和伊心慈早已无踪无影，前方茂林掩映中，隐约可见灯火闪烁。湿润的空气飘来一丝醇香。

　　唐非提鼻子猛嗅，大喜：“有美酒！”脚不沾地飞向那处光亮。

　　散发酒香之所，是一座隐于浓荫的三层楼宇，青檐朱楹，翼角奇峻，不像当今建筑制式。墙柱砖瓦多有斑驳修缮痕迹，似乎曾经历尽风霜。正门之上嵌有一块镶补过的古旧匾额，刀笔镌刻了三个鎏金大字——望曦楼。

　　望曦楼的大门敞开着。

　　唐非大步流星闯入其中，朗声道：“唐非来讨一壶酒！”

　　楼内的陈设崭新而豪华，桌椅灯台无不雕琢精美、描金嵌玉。外传水月宫财资雄厚，倒是不虚。

　　半透的巨屏后面，隐约可见四个女子身影，高矮胖瘦姿态各异，似乎每个人都抱着一个酒坛。

　　“美酒佳肴正是给贵客准备的。不过，需要诸位付出一些报酬。”四个人异口同声说着，鱼贯走出屏风。

　　西风等人不由一惊。只见这四位女子虽然身材、声音各异，面孔却一模一样，都是伊心慈的脸。

　　“你们见过伊心慈。她在哪？”西风问。

　　“你是说小狼儿带来的那位医师？小狼儿吩咐我们备些伊姑娘能吃的食物。他们吃饱之后便走了。”四人齐声回答，连每个字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小狼儿为何劫持她？”西风又问。

　　“我们可不敢过问小狼儿的事。不过，伊姑娘看起来是自愿跟他走的。”

　　伊心慈明明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小狼儿抓走的，为何后来又自愿了？西风怀有疑虑，凝眸审视四个人。

　　四人齐齐抱臂打了个寒颤：“我们发誓没骗你！好清丽的一个姑娘，别用眼神杀人嘛。”

　　西风缓缓眨了眨眼，无辜。

　　锦瑟笑道：“四位姑娘是什么人？为何扮作伊心慈？”她们的面孔虽然模仿得一模一样，身材头发却与伊心慈大不相同，因此并不会使人误认。

　　面对笑容和煦的锦瑟，四个人这才放松下来。

　　“我们姹紫嫣红四姐妹是水月宫的闲人，”率先开口的女子满头花白，体态微丰，“我是大姐阿姹，生平最喜烹饪美食。伊姑娘对我的厨艺也赞不绝口。”

　　“我是二姐阿紫。”瘦高女子两鬓也有少许白发，笑时眼角堆起细纹，“生平最喜奇门数术。你们刚才绕了半晌的迷魂阵，正是我的小游戏。”

　　“我是三姐阿嫣。”娇小女子声音细柔，“生平最爱酿酒。诚请诸位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最后一个女子还在注视西风，呆了一下才意识到该介绍自己，她挠了挠头——奇的是，她生了满头银发，讷讷道：“我年纪最大，却最年轻，是三位姐姐的红小妹。我生平最喜欢给人画像。”

　　大姐阿姹接口道：“姑娘问我们为什么扮作伊心慈，因为这就是你们需要支付的报酬。我等凡俗，十分执着于形貌，每当见到好面相，便想易容为乐。”

　　红小妹默不作声放下酒坛，转身从案上取来一卷画轴。双手一抖，绢纸展开。

　　雪千寻忙上前观看。一幅精工赋彩的画像赫然呈现，每一道笔触都十分精妙，仿佛只要呼唤一声，伊心慈就能从画中走出来。

　　“惟妙惟肖，当真巧夺天工。”雪千寻惊叹。

　　红小妹低眉抿嘴一笑，把画收起。

　　阿姹道：“诸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从今日起，请住在这座望曦楼，此间有酒有菜更有甘甜鲜果，姑娘们切莫客气。你们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把容貌留在红小妹的画卷上。”

　　唐非早坐下来，喜笑颜开：“姑娘如不嫌弃在下这副容貌，请随便画吧。”

　　红小妹认真打量唐非一番，吐出两个字：“嫌弃。”

　　唐非碎了。

　　雪财主道：“我们带了盘缠，饮食住宿等一应开销，请尽管开价。”

　　姹紫嫣红齐声笑道：“我们这里最不缺金银财宝，你拿出多少银钱我们都不收。”

　　唐非痛心疾首：“完了完了，我要饿死在这混账水月宫！”

　　阿姹道：“你们四个人，必须留下四副画像。所以，”她走到西风面前，“除了你的肖像，请再留下一副背影。”

　　这个要求很奇怪，但总不能让唐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忍饥挨饿，露宿山林。

　　阿紫和阿嫣默契地备好笔墨纸砚，将一支小狼毫递给红小妹。

　　红小妹让雪千寻、锦瑟和西风并排坐在自己面前，依次绘制三张肖像，她运笔极快，章法诡异。片刻功夫即完成了画作。最后，她让西风背对自己，却执笔凝视半晌，迟迟不落。

　　雪千寻走到画桌前，充满期许地观看西风的肖像，忽然觉得美则美矣，却也没有那么惟妙惟肖。心想，世上再巧夺天工的画师，都不可能画出真正西风的神韵。雪千寻又顺着红小妹的目光一起凝视西风的背影，不知不觉竟然看痴了。她在心里默默将这背影描摹一遍，只觉每一道轮廓都美不胜收，不免神思荡漾，微笑浮上嘴角，待收回神时，发现红小妹终于画下了第一笔。

　　这一次，红小妹画得异常缓慢，仿佛每落一笔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半晌，当最后一滴墨融入绢纸中时，她的额头已经汗如雨下。

　　“好了。”红小妹声音疲惫，将笔递给西风，“请题上你的名字。”

　　“西风”二字落纸的瞬间，西风感觉画上的背影似乎氤氲着龙形的雾气。她眨了眨眼，定睛再观，那雾气又不见了。与此同时，心底陡然爆出辰怒一声咆哮，这声音直抵脑海，西风不禁锁眉闭目，以手抵额。再睁开眼时，看到雪千寻关切的脸庞。

　　“西风？”雪千寻捧着西风的脸，轻声询问，她的双手温热而柔软。

　　西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回身瞥了红小妹一眼，语声清冷：“你想画的，究竟是我的背影，还是噬魂者的形态？”

　　红小妹瑟缩着后退一步，眼露惊惶。阿姹忙走过来，堆笑：“风姑娘话里的玄机，我们身为水月宫的闲人是听不懂的。请莫为难我们。”

　　阿紫和阿嫣适时地呈上美酒佳肴，热情招待众人。红小妹默默将四副画卷走。

　　唐非没心没肺地自斟自饮起来。

　　锦瑟对风、雪道：“既然小伊姐姐认为这里的食物可以入口，我们大可放心享用。”

　　阿嫣见三位女子只吃饭食，不喝酒，不免失落，执壶过来劝道：“这酒是用水月宫特产的鲜果酿造，甘甜香醇，离开此地之后绝无仅有，诸位姑娘难道不想尝尝在下的手艺？”

　　三人相视一笑，接来品尝，果然甘美无比，由衷夸赞了一番。只是这酒虽然入口香甜，实则极其浓烈，锦瑟不由想起楚莲睡，望酒兴叹：“若是莲姐在这，定会欢然畅饮。”

　　阿嫣道：“那位莲姑娘是否也像诸位一般丽质天成？倘若如此，她的画像也可换得十坛佳酿。”

　　三人想到楚莲睡的容颜不免一顿，生出一种痛憾，彼此心照不宣。

　　锦瑟沉默片刻，轻笑揭过：“十坛，只怕莲姐也是要醉的。”

　　喝到第四盅时，锦瑟感到微醺，谢绝阿嫣继续斟酒。西风第三盅喝到一半，已是醉眼朦胧，摇摇欲坠。雪千寻一直盯着西风，发觉不对，忙抢过剩下的半盅酒替她一饮而尽。

　　“小狼崽子，你喝了多少？竟然还面不改色。”锦瑟笑问。

　　阿嫣道：“这位雪姑娘一口一盅，喝下半坛有余了，当真海量。”说着一指委顿在旁的唐非，“这位唐小兄弟同样喝了半坛，却已然不省人事。”

　　锦瑟再看西风，正软在雪千寻的臂弯里，不禁掩口一笑，立起身道：“我们一时贪杯。失礼了。”说着，便去牵马、卸货，小银狐跟着跳过去，灵巧地跃上她肩头。

　　雪千寻也欲起身，却被西风拽住。“雪，不走。”她眼神迷离，手上力道却是不减。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总是趁着迷糊任性。雪千寻轻轻掰开西风的手，柔声：“你且醒一醒酒，我就回来。”安抚好西风，和锦瑟一起把五个人的行李全部搬到各自房间。

　　这样忙了一阵，锦瑟更觉酒气上脑，头晕目眩。雪千寻看了出来，赶紧催她早些休息，独自下楼去接西风。刚到转角，便见到姹紫嫣红四姐妹围着西风劝酒。

　　雪千寻一个飞步冲到近前，泰然挡掉送至西风唇边的酒，语声沉静：“谢过诸位盛情。倘若她醉后有什么闪失，我可是不认人的。”

　　一个粉雕玉琢似的姣美少女，瞋目时却有种慑人的气势。四姐妹慌忙散开，不敢再劝。

　　西风却已醉得人事不省。雪千寻二话不说，抱起西风回到房间。

　　怀中这个人，曾因服用安神养心丹而导致辰怒苏醒，心魂沉寂。雪千寻一直愧疚那次未能守在西风身边。现在，她再也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闪失。

　　不知为何，每当雪千寻紧拥西风时，便能听见她身体里的恶魔咆哮。那咆哮总是歇斯底里且含混不清，像一种混沌而古老的语言。雪千寻神清目明，与西风共同承受这振聋发聩的魂响。

　　一弯残月挂上窗头。

　　西风还没有苏醒，但也没有沉寂。她看起来只是陷入熟睡，安然恬静得像个孩童。

　　是不是，她也曾这样看着自己的睡颜？雪千寻心里想着，自己虽与西风同岁，却因开蒙极晚，总把西风视为老师，甚至内心世界的神明。记忆里，数不清有多少次，她要看着西风的眼睛才能安然入睡，而在醒来时若能第一眼对上那双氤氲的目光，她更是无限欢喜。

　　雪千寻年少时从未见过西风摘下面具的脸庞，但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明眸，早已深印在她灵魂深处。永生难忘。

　　从今以后，换成我来哄你入睡。

　　雪千寻以指为笔，从西风的额头缓缓滑向鼻梁，再到鼻端，然后缓缓转折。她仔细描摹怀中人的精致轮廓，不知不觉神为之夺，直至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嘴唇，才恍如触电般一颤。

　　这花瓣似的嘴唇第一次触碰她手指的时候，是西风濒临死亡的时刻。如今想来，那个触碰，分明是……一个吻！

　　雪千寻忽然心动如鼓，刚才喝下的半坛酒好像终于浮上了醉气，她只觉脸颊如火烧一般，天旋地转，眼睛再也无法从西风的唇瓣上移开。

　　很、软。

　　想……吃。

　　雪千寻鬼迷心窍地俯下身去，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西风时，忽然迎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喝问：“雪千寻，你究竟是什么！？”

　　雪千寻顿觉眉心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要从头颅破出。她急忙捂住额头，却摸到一手冷汗。

　　噬魂者的咆哮更加猛烈，仿佛极力想把雪千寻驱走。雪千寻唯恐它复苏之后会迫使西风沉寂，强撑神志与之抗衡，她绝不会放开怀抱。

　　噬魂者却似更加惊恐，凝聚所有灵力释放出致命的魂吼。雪千寻亦聚精会神，以钢铁般的意志与之对抗。只是头颅的剧痛实在难耐，她终于抵抗不住这股来自体内的锋芒，晕倒在西风身上。只是，哪怕已经失去意识，她的怀抱依然没有丝毫松弛。

　　与此同时，西风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