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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狼崽子 她梦见西风 ...

  •   西风击碎了三刀绝命的神话,擅使鬼刀的杀手终究成了鬼。庄王则是第一个令三刀失手的猎物,更是最后一个。

      雪千寻心下暗惊:好个大焕军神何其殊,竟然让逍遥神教的大祭司西风亲自出手!

      逍遥神教是近年异军突起的江湖势力,连雪千寻都耳熟能详,其教主隐迹藏形、神踪莫测,权柄尽落于年轻的大祭司之手。大祭司西风素来锋芒毕露、杀伐无情,不止令黑盟匪类闻风丧胆,更叫名门正派避之不及。世人称她玉面魔王,说她纵有仙姝之姿,却是个残酷魔鬼,被她美貌迷陷之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雪千寻全不在意这些江湖流言,更没兴趣一睹魔王玉面。可是数月前,庄王何其殊私下跟雪千寻谈起恶名正盛的西风,竟然说她特有冰冷绝尘的气韵,和一位早逝的天之骄女颇有几分神似。

      雪千寻当场掀翻琴桌。正待赏琴的何其殊一脸茫然:“雪琴师脾气大得有些离谱了,怎地了这是?”

      “休在我面前提那心狠手辣的大魔王,我会怕得做噩梦!”雪千寻义正辞严。

      她绝不能提,那位举世皆知的天之骄女,正是自己的故友。而这何其殊是何等恶毒,偏要拿臭名昭著的大魔王与那已逝的人中龙凤相提并论!

      机缘巧合,短短数日之后,雪千寻泛舟凌波湖,竟恰逢一场震动武林的“高野血战”,猝不及防地见识了大名鼎鼎的玉面魔王。

      高野帮蓄谋已久,集结十大恶煞合围西风。雪千寻亲眼目睹,一个仙骨飘逸的女子,出手却是残忍凌厉,转眼便将群煞碾成碎红。玉面魔王,她还真是名不虚传。

      雪千寻既失望,又悲哀,更加出离愤怒。西风确有仙姿玉貌,可她暗黑邪冷,俨然恶魔临世,有何资格比肩自己高洁无暇的故友?

      她越发厌恶西风了。

      然而,雪千寻深恶痛绝的大魔王,却在那一见之后,当真潜入了她的梦境。

      她梦见西风端坐窗边,向自己凝望。月光笼罩在她身上,凝成化不开的霜。清辉之中,那张玉面更显精致绝伦,犹如冰雪雕琢的神像。雪千寻惊坐而起,用力揉揉眼睛,然而,月光如旧,座椅空空,那身影瞬间消失无迹,恰似梦去无痕。

      雪千寻恼恨梦不由衷,她想驱赶这个“噩梦”,却总是旧梦重现。更有甚者,“梦”中人居然会不请自来,来到她面前,倾入她怀抱,闯进她心扉。再也挥之不去。一夜过后,怀中似乎还余留柔软与清香,雪千寻忍不住想:假如故友不曾年少早逝,会不会长成西风这般模样?

      “想什么出了神?”不知何时,有人推门而入,一袭紫袍高大挺拔,堵在眼前。

      “庄王殿下。”雪千寻收敛思绪,将这位常客请入琴室,同时唤出书童上茶。

      庄王何其殊是皇帝的二弟,少年从戎,驰骋沙场,为开创大焕基业立下赫赫战功。开国初年,其父高祖授之为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其兄继位后,立将他晋封为靖极上将。华鼎十二年,雄踞玄钺城长达千年之久的武阀夙沙氏,悍然裂土称王,东境二州闻风归附。何其殊奉御旨“天诛令”,亲率三万锐士东进梧州,攻破玄钺,夷灭夙沙全部宗家血脉,此役之后,朝野上下尊其“大焕军神”,声震九州。

      如今何其殊年过三十五,容貌依旧年轻英朗,性情更是恣意洒脱,尤其在雪千寻面前,只喜品琴论画,不拘小节,完全不似铁血统帅。

      接过书童呈上的热茶,何其殊故作蹙眉:“这七天闹得沸沸扬扬,独你泰然不动。难道就没想过,本王也可能成为刀下亡魂?”

      雪千寻缓缓合了一下眼,似乎认真照他所说想了一想,沉静道:“玄猫信虽是恶煞的索命符,可终究有人凌驾于恶煞之上。”

      何其殊见她破天荒地恭维自己,心情大好:“我又不是魔王,凌驾什么恶煞?”

      “都说三刀从无失手,究竟何人破其鬼刀?”

      “一个害人做噩梦的魔鬼,怎么、你想会会她?”何其殊促狭道,笑着去刮她鼻尖。

      雪千寻轻巧地向后避开,直视他,似乎对这反常的举止感到错愕和不快。

      何其殊尴尬地悬着手,道:“难怪你的老板叫你小狼崽子,还没碰到就呲牙。”

      雪千寻拢眉不语,满脸烦躁之色。

      何其殊却不恼,打趣道:“还不爱听!瞧这一脸凶光毕露,冤枉你了?”

      雪千寻收起凶光,把嘴角弯出适当的弧度。

      何其殊看不下去:“不会笑就别勉强,你这假笑倒不如板着脸。”

      雪千寻从善如流地解放嘴角。

      何其殊望着那张严肃却更显清丽的容颜,不由向前走近一步,雪千寻立刻拉远距离,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雪千寻,”何其殊终于略显不悦,“你可知自己面对的是何人?”朝野上下都当雪琴师是庄王的红颜知己,谁知他也同样没见过美人好脸色。这个雪千寻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无不精湛,近有宗师格局,怎么偏对儿女情长一窍不通?

      见雪千寻不作声,何其殊忽又自责,莫非语气太生硬了?转肃为笑:“别紧张,本王不为难你。”

      “庄王殿下,”雪千寻郑重,“我感激你做我靠山,也该为你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慢。”何其殊打断她,“你的好老板说你孤僻暴躁、难以相处,非要借本王的名义,大张旗鼓地为你另置一园。都离群独居了,怎么还是乱学了江湖腔调?你可以拿我当靠山,但本王不缺死士。”

      “我挣钱报答你。”

      “本王缺钱?”

      雪千寻敛眉凝神,似乎被难住了。

      何其殊温和地看着她:“你已经十七八岁了,怎么还像个孩童?偏又生得风姿婀……”他欲言又止,怅然,“真是白长这么高。”

      雪千寻静视何其殊,眼神干净得无处惹尘埃,把风流的亲王盯得无所适从。可那清冷的眉眼委实美得惊人,何其殊蓦然悸动,很想触摸她的脸颊,才只微动臂膀,便见雪千寻再次目露凶光,恰似炸毛的小狼崽子。

      何其殊怕惊吓她,负手一笑。他深知雪千寻一向厌恶他人靠近,尤其在她刚出现的时候,就像从未见过人类的小野兽,张牙舞爪,不畏玉石俱焚。一个苍白娇弱的少女,力气竟然大得出奇,却也敌不过一众武夫的棍棒,终被打得遍体鳞伤,命悬一线。何其殊因而关注这个奇异降临的少女,保护她不再受欺。许是心怀感恩,雪千寻在他面前除了不会笑,还算文静知礼,唯独提起西风那回十分暴躁。玉面魔王因冷血残暴而恶名远播,大概真的吓坏了她。

      出了一会儿神,何其殊发现雪千寻神情复归端肃,心下觉得有趣,温色笑了笑:“你还是不凶的时候好。”继而宕开话题:“一个人切不可太过狂妄,当狂妄成了习惯,将难免因此送命。”

      “谁狂妄得送了命?”雪千寻听出他话中有话。

      “三刀。”

      果然三刀已死。雪千寻料到这个结果,却有疑点不明:西风既然身负重伤,为何飞到琼玉园来?莫非她是追杀三刀追到此处?

      何其殊兀自冷哼:“三刀若不是依循惯例送出玄猫信,本王也不会留那个人在府上护驾。罕见那人主动为本王效力一回,无奈其出手实在是……”他表情微变,话音止住。

      雪千寻暗忖:西风不同于常驻王府的內侍,身为逍遥神教的大祭司,她为何替何其殊效力?尤其还是主动请缨?一想到西风,雪千寻就心绪缭乱,她伤得那样重,金雕带她去了哪里?伤口痛不痛?有人照顾她么?

      “千寻,累了?”察觉到雪千寻神色有变,何其殊温声询问。

      “不累。”雪千寻从容,“殿下今日听什么?”

      何其殊历览繁华,眼界极为挑剔,却对雪千寻的琴由衷激赏,每来必为听曲。但这一次,他却摆了摆手:“本王公务在身,这便走。”

      雪千寻欣然送客。

      何其殊走出屋门,转头随口一问:“你老板说,昨日你在泠音台上只弹了两曲便拂袖而去,可是身体有恙?”

      “锦瑟连这也要禀报。”雪千寻低低嘟哝一句,朗然道,“是台下太吵。”

      “始终在映雪阁躲清静?”

      雪千寻毫不犹豫:“先去芙蕖轩散了散心,后来遇见锦瑟,方回映雪阁。”

      何其殊微诧:“冰天寒地,去那么僻静的地方散心?”

      “恰逢满月,可赏飞雪残荷。”

      “好雅兴。”何其殊由衷,又道,“昨夜琼玉园外有些不太平,幸而没波及到你。往后再去什么偏僻角落,最好一开始便叫上锦瑟。”

      雪千寻把怒火压到何其殊离开,旋即刻不容缓地冲到锦瑟面前。

      锦瑟住在春江院西楼的顶层,雪千寻前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她正斜倚琉璃塌,一边饮茶,一边抚弄膝上皮毛如雪的小狐,神态慵懒:“这忆海潮回茶,我只沏了一盏,没有你的份儿。”

      作为帝都头一号销金之所的老板,锦瑟实在太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且并非昕京人氏。

      去年春半,锦瑟翩然立于春江院门庭,肩上伏着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雪千寻凭栏俯望,她有觉察,侧扬脸庞回看过来,星眸流转清浅一笑,霎时恍若万树桃花盛开一般灼灼耀目。

      当时的老板热切迎出,涕泪纵横,高呼锦瑟是他失散多年的侄女,如今终于亲戚团圆。

      全院的姑娘目瞪口呆,一个狠戾贪婪的青楼豪富,竟然有这样风华绝世的侄女!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详病情,没过多少日,壮年老板暴病身亡。说来也怪,他儿女成行,却偏偏留下亲笔遗书,把这所日进斗金的春江院传给了刚刚相认的侄女。不顾满城非议,锦瑟从容接受了这份特别的遗产,成了雪千寻的新老板。

      雪千寻冲到逍遥自在的老板面前,怒斥:“多嘴的锦瑟,你向何其殊讨了多少赏?”

      “呈上多少密报,便有多少赏金。”锦瑟唇角微挑,一指案上木匣,“你自己数数有多少银子。也罢,分你一半就是,快快拿去,休来闹我了。”

      雪千寻看透锦瑟的恶作剧,抬手将那木匣打翻:“谁稀罕你的宠物!”

      木匣应声落地,裂开,从中跳出两条碧绿小蛇。

      锦瑟向它们亲切招手:“小千小寻快过来,你们姐姐发脾气呢,当心给踩死啦。”

      两条青蛇哧溜溜逃过去,顺着锦瑟纤纤玉指,一直游到她肩头。

      雪千寻将魔爪伸向锦瑟膝上的小银狐:“我还要掐死你的小雪呢!”

      小狐狸不知人心险恶,兴高采烈地跳进雪千寻怀里,用毛茸茸的脑门蹭她。

      锦瑟惊慌:“使不得!小雪最是我的心肝宝贝。”说着,上前来夺小狐狸。锦瑟身上隐有异香,独特而好闻,雪千寻盛怒之下都忍不住嗅了一鼻子。

      “我还是掐死你算了!”小狐被救,雪千寻转向锦瑟下毒手。

      锦瑟轻巧闪开,笑道:“好你个小狼崽子,真是翻脸不认人,昨天是谁把芙蕖轩里的小可怜捡回来?沾了一身血不说,斗篷、手炉全都不知所踪,脚还瘸了。”

      “你说谁瘸了!”雪千寻恨不得撕她的嘴,“还有,你怎么又叫我小狼崽子?”

      “牙尖嘴利,目露凶光,你不是小狼崽子是什么?啊哟哟,快住手,雪姑娘当真心狠手辣,我怕了你还不成?”锦瑟终于服软。

      雪千寻以为捏疼了她,连忙松手,口上却不饶人:“瞧你还敢不敢多嘴!”

      “你当我不报庄王便不知?”锦瑟揉着两腮,一脸无辜,“何其殊城府深沉,你当万分谨慎才是。”

      “不消你说,我也知得罪他不起。”雪千寻听到何其殊三个字就烦。

      “那怎么还动辄目露凶光,生怕别人不知你恶向胆边生呢?”

      雪千寻极不服气:“刚才你没瞧见我把‘和颜悦色’发挥得多好。”

      “当真?”锦瑟不大相信,却已露笑,“你还是个獠牙稚嫩的小狼崽子,切勿对何其殊以卵击石。”

      雪千寻只觉锦瑟这番话莫名其妙,冷脸:“即便我触怒了他,也连累不到你的春江院,老板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还嘴硬,我且问你:何其殊送的七颗夜明珠哪里去了?”

      “轻而易举得来的横财,自然是随手挥霍了。”

      “是呢,雪琴师好大手笔,颗颗价值连城的明珠,一股脑地许给一个狂妄之徒。”锦瑟明丽的笑容令人悚然。

      雪千寻怫然作色:“锦瑟!你编瞎话也着点边际。”

      “不着边际的人是你吧?雪千寻,你怎会牵连上那种人?”

      “锦瑟定是疯了,胡言乱语起来。”雪千寻并不恋战,摔了帘子扬长而去。

      锦瑟身轻如燕,眨眼闪到雪千寻前面。那抹独特幽香随着锦瑟的话音飘来:“急什么?莫不是心虚?”

      “疯丫头,谁要听你的疯言疯语?”

      “疯言没有,警言倒是有一句,你听了,可得稳住,”锦瑟浅浅黠笑,一字一顿,“杀手三刀的雇主,可不就是你么,小狼崽子?”

      雪千寻脸色瞬变,急道:“你怎么不去喜来茶馆当说书先生?”

      锦瑟开始说书:“闲话少续,言归正传:杀手用他引以为傲的刀法,杀掉的不过是何其殊用作诱饵的囚犯。王府精兵上千,他却轻易杀出了重围。三刀简直得意忘形,迫不及待要向委托人复命拿赏。”

      雪千寻心下暗惊:何其殊是要诱出三刀的雇主!

      但听锦瑟接着道:“就在琼玉园的墙外,第一杀手的刀撞上玉面魔王的绡。然则大魔王出手太过狠辣,可惜了何其殊想要的活口,更可惜了那作为订金的三颗夜明珠。”

      雪千寻一震:锦瑟居然连订金是三颗夜明珠都知道?

      “所幸有人偏财运气好。”锦瑟扬眸浅笑,好整以暇地玩味雪千寻瞬息万变的表情。

      “你得了那三颗夜明珠?”

      锦瑟唇角一挑,露出两颗邪恶又好看的小虎牙:“别想跟我要回去,谁捡的归谁。”

      “黑心!”雪千寻咬牙切齿,“那你可好生留着,别叫人盯上了,落得人为财死。”

      锦瑟强烈谴责:“好你个毒辣的小狼崽子,我一番苦心藏这三颗明珠,你当是为了什么?”

      雪千寻冷冷:“何其殊等你通风报信呢,还不拿着物证速去领赏?”

      “不错,我是为他做事。”锦瑟笑容明媚,开诚布公。

      雪千寻不苟言笑:“没少告密吧?”

      锦瑟一本正经:“那你头七都过了。”

      七天前她便知道是自己雇凶杀人?雪千寻神色微动:“事关重大,你竟敢隐瞒,自己不要命了?”

      锦瑟云淡风轻:“我那么黑心,自然是贪人钱财,不给人消灾。”

      雪千寻沉默了一下,冷声:“那你且自收好,多保重。”说完,抬脚欲走。

      “等等,”锦瑟不肯放过她,“我喜欢听故事,你坦白杀何其殊的动机,我便帮你保密到底。”

      “真可惜,我不爱讲故事。”

      “真不巧,我擅长拷问。”锦瑟眼梢弯弯,两条小青蛇攀上她白皙的指尖,嘶嘶吐信。

      雪千寻当场目露凶光,十分恶向胆边生地讲起故事:“因为怨恨!怨恨令人不择手段,更令人铤而走险。我恨他三天两头跑来聒噪人,还派一个讨厌鬼监视我。”

      锦瑟好像一点也听不出“讨厌鬼”指的是谁,笑得亲切和蔼:“小狼崽子,你只听闻‘鬼刀一出,例无活口’,却不知‘大焕军神’的份量。不妨告诉你,一百个三刀来了,也杀不了何其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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