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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风回 我们可以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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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杀手接下神秘雇主天价赏金,刺杀目标竟是大焕军神庄王!”
纸醉金迷的春江院,一酒客语惊四座,“就在庄王寿宴上,突有玄猫衔信窜入,信中放言:七日之内,借君人头一用。落款正是三刀!”
泠音台上,琴师雪千寻倏然住弦,烦躁地微拢秀眉。天子脚下,一个杀手竟敢大张旗鼓地行刺皇帝胞弟,这个三刀简直狂妄可笑。
“此人凭三路刀法冠绝刺门,素来狂狷。”酒客不住卖弄见闻,“一刀劈心,二刀封喉,三刀绝命!前两路刀法刚猛狠厉,江湖上早有见证;最后一路出神入化,却唯有刀下亡魂可知,因而得名绝命鬼刀。”
“谁不知晓‘鬼刀一出,例无活口’!”一魁汉抢道,抓着酒坛的大手向泠音台上一指,“否则庄王怎会多日不敢现身,连大美人儿都忘干净了?”
庄王原是春江院的常客,正对泠音台的二楼雅间是他的专席。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那个空缺的座位,交头接耳。
有人屈指算道:“刻下正是七日期限的最后一晚,不知鬼刀能……否得手?”话音忽变低缓。一众人齐齐注视走出泠音台的琴师。
“你们说,”魁汉打破短暂的安静,酒气浓重,“如果雪琴师失去庄王这个靠山,她还敢那么清高吗?”
鸦雀无声。
雪琴师的技艺登峰造极,姿容更是冠绝京华,纵使脾气有些乖僻,依然有无数人为之着迷。权倾朝野的庄王也在其列,不惜一掷千金、百般追捧,把一个孤身无靠的弱女子捧得是目中无人。
魁汉暗自腹诽着,偷眼斜睇“弱女子”,见她置若罔闻,当即拔高嗓门:“一个身份低微的小琴师,故作什么冷傲?整日价没个好脸色,不是凶巴巴就是冷冰冰!”
琴师快步穿过人群,始终面无表情。魁汉不甘遇冷,继续阴声怪气:“瞧这冷若冰霜的做派,直跟那个玉面魔王不相上下。只可惜小琴师柔弱娇气,做不成冷血大魔王,唯有一张俏脸能和玉面决一胜负,比比谁才是昕京头一号冰山大美人!”
这通挑衅终于奏效,只见琴师折路朝他逼近,那张雪颜满是烦躁,却仍美得惊人。魁汉登时酥倒,挺起膀子迎接粉拳,竟没反应过来琴师拎起一把椅子,冲他劈头盖脸砸下。
“雪!千!寻!”魁汉满脸血污地爬起,闭眼大骂,“……好你个小妮子,真有一股子蛮力!”待他抹开糊住眼皮的粘血,只看见琴师扬长而去的背影——真不愧是名动帝都的绝色。魁汉痛得呲牙咧嘴,那背影越是惊艳,他心里越是憋气,发狠道:“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不可不可!英雄息怒。”呆愣半晌的众人纷纷劝阻,“英雄可曾碰到雪琴师?”
“英雄”瞠目结舌:“兄弟们太过怜香惜玉了吧,你们看看到底谁碰谁?雪千寻一言不合便殴打客人,她凭什么这样跋扈?!”
“嗐,雪琴师的脾气不是一天两天,老兄是才到昕京不成?”
魁汉:“是又怎样?”
“怪道老兄不知,这个雪琴师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本地人说道,“任谁冒犯她一丁点,事后必遭毒手,断胳膊断腿都算轻。曾有合欢派少掌门酒后糊涂,欲往她身上扑,分明没得手,却在次日凌晨被人拦腰斩成两截,血淋淋挂在合欢派的大门上!”
“惨无人道!庄、庄……”魁汉终于失色,骇然惊呼,“庄王竟为一个琴师如此大动干戈!?”
“嘘!庄王断不会承认,他反笑道:‘兴许雪琴师能驱使魔鬼,诸位还是安分些好。’老兄,大丈夫当忍则忍,怎就不能候过今晚?”
今晚又飘起了雪。
雪千寻甩去刺耳的聒噪,步入春江院西侧的曲径,这里通往她独居的小园,向来冷清,却是令她稍感安心的所在。
片刻前的恶徒寻衅,雪千寻如往常一样不屑一顾,耿耿于怀的反倒是那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物——玉面魔王。恶徒借酒撒泼、背后论人,却始终不敢直呼其名。
“西风……”雪千寻咬牙念着大魔王的名字,一想起她就火冒三丈。
夜幕深深,幽园冷寂,一个雪雕玉琢的佳人毫无征兆地飞起一脚,把甬道边的六角宫灯直踢出两丈远。轰隆!沉重的石灯应声碎裂。余怒未消,剧痛却从足尖瞬间蔓延,雪千寻打了个冷颤,一瘸一踮走到芙蕖轩,扶了条石凳乖乖坐下。
朦胧的满月缓缓升高,雪花飞扬。雪千寻捂紧袖中手炉,沉心静观荷塘对面的高墙,刚有些气定神闲,倏见一袭玉色身影翩立墙檐之上,沐雪浸月,缥缈若梦。
雪千寻霍然起身,连足尖的疼痛都抛诸脑后,眼睛瞬也不瞬地凝视那个梦象。
“梦中人”肩披冰绡帔帛,飘逸恍如御风仙姝,却以白玉面具遮挡容颜,隐隐散发肃杀之气。她美过那抹月色,冷过这场冬雪。
不速之客和雪千寻视线相接,似有一瞬错愕,随即敛起凌风冰绡,向前云步迈出。
“小心荷池!”雪千寻脱口而出。话音刚落,那人已足点枯蓬,惊鸿照影地飞到她的面前。
雪千寻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客,对她飒沓如星的风姿十分艳羡。假如自己也能轻易掠过池塘,飞上那堵高墙……
“好险,”冷鸷的白玉面具后面,是温润悦耳的嗓音,“多谢提醒。”
冒失鬼,看也不看就飞过来。雪千寻心道。
“何人承建的园子?造作无章。”女子迁怒荷池。
昕京人都知道,庄王为了雪琴师强行收购一个巨贾的宅院,改建成这座琼玉园。她这般明知故问,是藐视权倾朝野的庄王,还是揶揄被困绮园的琴师?
“或许荷池能挡住一些擅闯之人。”雪千寻面色冷肃。
对方云淡风轻:“何不用剑池?”
“剑池能阻挡你么?”
“你认为呢?”女子透过冷鸷的面具注视她,语调澹然,有股傲气。
“但愿你会观察脚下。”雪千寻就事而论,严肃真诚。
女子笑了笑,道:“蓦然撞见你,疏忽了。”
“是我吓到你?”
“嗯。”果断怪到她头上。
雪千寻开始端详这个人,坦荡的目光不加任何掩饰。
“刚才你身上杀气很重。”
“抱歉,刚杀了一个人。”女子斯斯文文,“现在呢?”
她现在温婉优雅,像个淑女。
“你现在亲切和善,看来不会杀我灭口。”
“当然。”面具后有轻盈的气声,她似乎又笑了。
“你是谁?”雪千寻不苟言笑。
“不重要。”
“你认得我?”
“你有盛名。”
“缘何到这里?”
“路过。”
“请至暖阁饮茶?”雪千寻猝不及防地发出邀请。
“不必。”女子蓦然冷淡,声音透冰,“你不像传闻中冷傲,可是素来这般好客?”
“仅待你如此。”雪千寻十分坦然,“因为你很像我的朋友。”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冰融化了。
“不。”雪千寻没有任何婉转,“你神似我的故人。我唯有她一个朋友。”
对方沉默。透过那肃杀的面具,雪千寻能看到她清澄照影的眼眸,浓密的睫毛缓缓翕合,若有所思。
“你的眼睛尤其像。”雪千寻一锤定音。
女子把脸偏过去,淡淡道:“此处不宜久留,请你回去。”
“岂有客送主人之理?”雪千寻不卑不亢。
“你不怕我。”她又转过来,眸光明澈。
“因为你很像她。”雪千寻重申。她非但不怕,还想把人带回去,秉烛细细观看。
“莫非她天生一副冰脸?”女子指着自己的面具调侃。她手形精致,犹如天工以美玉雕琢。
“我没见过。”雪千寻始终神色凛然,“她戴着面具,你们这也很像。”
“这样巧。”女子若无其事道,望了一眼雪千寻,发现她脸上始终没有一丝笑容,还是那么毫无遮掩地盯着自己。“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么?”问得有些突兀,语气却很柔和。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雪千寻终结闲谈。
对方再次沉默。风有些紧了,落雪变得密集,女子窈窕的身姿轻微晃了晃,终于开口:“夜深寒冷,你回去好不好?”话音更软。
“那你呢?”
“你回去我便走。”
“告辞。”雪千寻爽快转身,足尖却不合时宜地痛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忍耐,尽力平稳移步,身后始终寂静无声。她走没走呢?正想着,忽听“噗”的一声闷响,雪千寻忙回头,惊见那女子栽倒在地,后背染透触目的暗红,分明是伤口渗入了剧毒。
“你受伤了?”雪千寻急奔过去,将她扶起。
“你走得好慢。”女子音色迷离。
她还有心思嫌我慢!雪千寻闪过一念。“你中了毒,快运功驱毒呀!”不会武功的琴师出谋划策。
“你的脚怎么了?”女子喃喃,似乎更在意这件事,自己却连站也站不稳,整个人倒进雪千寻怀里,带着清冽的香气。
雪千寻一僵。初次会面,怎么变成这样?可西风的伤口还在渗血,雪千寻只能抱住她,本能地用手去捂。
“痛。”因为虚弱,她的声音格外轻软,惹人怜惜。
雪千寻托起她的脸,发现那白玉面具已经摔裂,担心碎片刮伤她的面颊,伸手去揭。
“不要。”女子握住雪千寻的手腕,柔腻的手指异常冰凉。
雪千寻岂能乖乖顺从?修指灵巧一勾,面罩掀开。刹那间,眼前呈现一张脂玉般的容颜,星眸剪水,清丽绝俗。竟然、真的是个仙姝。
“果然是你!”雪千寻释然。
“你认得出我?”女子望着雪千寻,眼神失焦。
“你也颇负盛名,逍遥神教的大祭司——西风。”雪千寻勉强维持冷定,“数月前在凌波湖,我曾远远见过你一面,印象十分深刻。”
更确切地说,印象十分恶劣。当时的西风残忍冷酷、杀伐无情。从那一刻起,雪千寻便极度厌恶这个外表神似故友、内里云泥之别的嗜血魔王。
“凌波湖……”西风像在梦呓,声音低不可闻,“你真的认出我……”
雪千寻听不清,温声安抚道:“坚持一下,等我回来。”
西风嘴唇微启:“雪……”
雪越下越大,雪千寻仰头看了一眼,咬牙放下西风,拔步便走。忽觉腰间一紧,竟是她环住了自己,哪怕隔着冬衣,也能感到那双手的冰冷。
“雪千寻,”西风唤出她的名字,柔软得像梦,亦像恳求,“别走。”
“我不离开,找一个人便回。”雪千寻柔声哄道。若非她脸色煞白,倒还像个临危不乱的将领。
西风蹙眉:“我不要被打扰。”
雪千寻注意到自己沾满血迹的衣袖,这才顿悟:她是怕我惊动旁人?对了,春江院是个鱼龙混杂的场所,有富家纨绔,也有江湖豪莽。而西风恰是黑白两道的众矢之的。万一她伤重的消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感觉到西风越来越弱,雪千寻复将她抱起,声音却已发颤:“我怎样才能救你?”
西风仿佛不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眉目缱绻如烟,顷刻便将含笑九泉。
岂有此理!她前一刻还那样仙姿飘渺,现在却要暴毙在自己怀里?雪千寻又急又恼,更有难以言说的恐惧。
“你振作起来!”雪千寻轻轻摇她。
“你不是大魔王么?他们说你有不死之身,几番围攻都除不掉你,你快站起来!”雪千寻口不择言地鼓舞道,结果适得其反,“不不不!不要闭上眼睛,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她越来越慌,浑身都在发颤,“西风?西风……你睡着了么?还是……”
抱着传闻中的不死魔王,雪千寻不敢问下去。这个人,该是知道自己命悬一线罢?却为何翩翩而至,若无其事?西风比她想象中清瘦,柔软的身体格外冰凉,却流出滚烫的鲜血,仿佛生命燃烧的余烬。
热血浸透雪千寻的衣裳,触及她颤栗的灵魂,像是紧密的拥抱,灼痛而残忍。终于,镇守心魂的铜墙铁壁,被这弥漫的血红击溃了。
她死了,再也不会归来!
可怕的念头在心头爆炸,把雪千寻埋进满目疮痍的废墟。
数年前一个相似的风雪之夜,她等候朋友等了很久。那个人终于赶回她身边,却和平时很不一样。玉白的衣裳浸透了鲜红,贯穿胸膛的窟窿依旧热血狂涌。她的面具碎落一角,露出花瓣似的唇,在雪千寻指尖留下轻浅一触,那么柔软,却已失去余温。
如何从死神阴影下夺回一个生命?往昔,她因失去那个人而崩溃失控,而今,她紧紧拥抱另一个人,却依然无能为力。相似的一幕,像卷土重来的梦魇,折磨着雪千寻。
西风陷在温暖的怀抱,伤口的剧痛仿佛消失,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灵魂获得久违的安宁。已经死了么?死了才会这样清净吧?
不对,有人在骂她。
“冒失鬼!笨蛋!大傻瓜……”
哪个不要命的敢骂自己?并且在骂的同时——
温热的水珠和寒冷的雪花一同落在自己颈间,西风吃力地张开双眼,看见满面泪痕的雪千寻。
谁把她惹哭了?
慕名光顾春江院的客人都说:雪琴师从来不笑,更不流泪。
两年前,雪千寻莫名出现在春江院,稚气懵懂、不染尘俗。她看起来娇柔脆弱,仿佛一触即碎,却对任何人都充满敌意,不容靠近。无论如何讨好,她都不言不笑,永远冷漠烦躁。恶人耐心耗尽,改以棍棒招待,下手狠毒。然而,即便被打得奄奄一息,她也不曾发出一声讨饶、流下一滴眼泪。
施暴者败兴骂道:“雪千寻是个没有灵魂的怪胎,她不会笑,更不会哭!”
可是现在,雪千寻的眼泪溃不成军。
冬夜酷寒,热泪淌过脸颊,瞬间被风吹干。西风见不得她把雪白肌肤哭出红痕,拂拭她的泪水,轻轻道:“小花脸。”
听到这一声,雪千寻欣喜若狂:“你没死!西风你没死!”
“死过也被你骂活了。”她仍虚弱不堪,心神却被那无与伦比的笑容深深攫住。
“你死过么?”雪千寻眼睛明亮。
“和谁学的骂人呢?”西风苦笑。
“对不起,”雪千寻诚挚道歉,近两年她的确变得很暴躁,“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没有怪你。”西风的目光又柔又软,长睫缓缓忽闪,“只是,你骂我,我很无辜。”
何止无辜?简直天可怜见!凝视那双氤氲的眼眸,雪千寻的心快被揉碎了。
“西风,你怎会那么像她?”想起故友被洞穿的心口,雪千寻痛彻心腑,“你当真有不死之身么?”她忽然攥住西风衣衿,当即便要印证。
“你做什么?”西风玉容失色,竭力捂紧领口。
看到西风羞愤惊恐的模样,雪千寻触电般弹开双手:“抱歉!我、我失礼了。”
西风喘息半晌仍是惊魂未定,更显可怜。
“我抱你去暖阁好不好?”雪千寻彬彬有礼,可她的眼睛仍在西风心口徘徊。
西风扭头,求助般启齿:“送我回去。”
“你在和谁说话?”雪千寻顺着西风的目光回头,忽见一只阔翅金雕从天而降,犀利的眼珠闪烁锐芒,她不假思索地俯身护住西风。
“我的朋友。”西风在她耳边回答,顺势将雪千寻拢进臂弯,为她遮挡金雕掀起的冰沫。
她真好闻。雪千寻僵在西风臂弯里,一动不动。
“可以抱我么?”西风温文尔雅,一本正经,“我站不起来。”
“可、可以。”雪千寻立刻领会,小心把西风抱到雕背上,随后解下斗篷将她裹紧,又把手炉塞到她怀中,最后还不忘理顺她额角的发缕。西风任其摆弄,目光始终追着她的一举一动,柔意渐深。
“不管你今夜杀的是谁,日后千万当心,有伤不要乱跑。”雪千寻正了正色,谆谆叮咛,顿了一下,又问,“我们会再见面么?”
她希望西风平安,更希望和她好好认识。
“我们会。”西风许诺,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她,蓦然浅笑,“告诉你个秘密,我看见了鬼刀。”
扑噜噜,金雕振翅高飞,转眼消失于雪夜深处。
雪千寻怔了半晌方回过神来:西风今夜所杀,是天下第一杀手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