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萧蔷》不记山

4、希望中学（四）

　　远远看去，男人肥胖的身躯像一条蠕虫，随着护士的离开慢慢停止挣扎。

　　如薪停在原地没动，有个想法在她的心里愈发成熟。

　　目前探索度已经有70%，剩下的30%一定和学校体检的真相有关。

　　这里的医生是假的，护士是假的，检测仪器是假的，诊断结果也是假的，只有学生的病痛是真的。

　　要结束这一切，只能抓出操纵虚假体检的罪魁祸首。

　　会是贾医生吗？

　　烦人的提示音再次回放：“副本探索进度为70%，已达到通关标准，您可选择继续闯关或直接退出。”

　　“检测到您的闯关意愿强烈，系统将为您发放隐藏支线提示。”

　　【隐藏支线提示：找到关键人物，结束院长的病痛】

　　如薪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不是？？？

　　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想继续闯关了？？

　　她在光屏上飞速扫视，试图找到退出游戏的按键，但找遍了所有角落依旧无果。

　　该死的。

　　如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接受事实。

　　她在现实里早就习惯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时刻，只是没想到进了游戏也是如此，果然只要活着一刻，命就不属于自己。

　　睁开眼后，如薪又仔仔细细把任务来回看了三遍，尝试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目前为止，整个区域的人物只有胖子、贾医生和女护士。

　　而出现明显病痛症状的，只有刚才的胖子......

　　难道是结束胖子的病痛吗？

　　可所谓的关键人物，又会是谁呢？

　　如薪环视周围，没有视力检查室，也没有肺活量测试间，只有一间和二楼手术室相差无几的房间。

　　背后的光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纯白色的墙壁。

　　就在她回头的一瞬，“正在手术中”的标识由暗淡突然亮起，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如薪的心中闪过一阵不安，来不及思考，就顺着走廊快步向手术室走去。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生锈铁门虚掩着。

　　如薪屏住呼吸，在距离门边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能保证遇到任何紧急情况，她都有时间做出反应。

　　她身体微微侧倾，探头顺门缝看去。

　　被护士捅穿的胖子正躺在手术台上，双目紧闭。

　　无影灯刺眼而集中的光芒下，各种器械整齐排列在旁边的推车上，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手术台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是贾医生。

　　他举起双手，一只一只的，郑重地戴上手套，然后弯下腰，用包裹着的双手抚上了男人的面颊。

　　“院长，你跟我说过，要缓解病人的苦痛，要学会说善意的谎言。你也教会我，只要坐上某个位置，自然而然会拥有所谓的能力。我全都学会了！”

　　他说到这，沉醉地闭上双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实话告诉你吧，你被推进医院的时候，我是想要救你的。”

　　“那天情况真的很危急。我当时想，我必须要救你，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神！”

　　贾医生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但我不会做手术啊！”

　　“所以我只能把你的胸口剖开，又重新缝合……我保证！这是我这辈子缝过的最漂亮的伤口！”

　　“不过……院长你肯定很痛吧。”

　　“你知道吗？我和你感同身受，你难受的时候我心疼得要命，我恨不得替你难受！”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

　　如薪越听，脸色越阴沉，不由得咬紧后槽牙。

　　她不是个喜欢听人辩解的人，尤其是这种自我陶醉的恶人。

　　他们给自己的罪行编织了无比完善的前因后果，穿上圣人的外衣，营造出一切都是别人逼的、是这个世界错了的假象，最后心安理得地做出满足私欲的行为。

　　这种人比纯粹自私的人还要恶劣，他们不仅要害人，还要害人之后被人称颂，还要自己的良心不受谴责，还要以受害者的身份自居，希望周围的人对他说上一句“这不怪你，你别自责”。

　　既要又要，恶心到了极致。

　　贾医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回荡。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后悔了。院长，我不该剖开你的心脏……我应该……我应该立刻终结你的苦痛。”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那么久。不过放心吧，如果我当上院长，肯定会让所有病人获得幸福，就像你教导我的那样。”

　　说着，贾医生将手术刀伸向了院长的头皮。

　　刀尖划开头皮的声音，细微得令人毛骨悚然。

　　放在正常人身上，早就撒丫子跑出十米远了，可是如薪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据她的判断，不管是医生还是院长，通过普通攻击手段都是无法杀死的，所以这个区域的通关方式不是战斗，而是触发隐藏条件。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的手腕脚踝被束缚带紧紧固定，金属台面冷得彻骨，只有头顶无影灯刺目的光晕，和更上方被灯光模糊了的冷漠或好奇的眼睛。

　　那些眼睛属于谁？是贾方？还是……被他害死的学生。

　　如薪猛地睁开眼，从那个令人灵魂战栗的想象中挣脱出来。

　　所以躺在这里的院长等待的主刀者，真的是贾医生吗？

　　不对！

　　如薪太阳穴突地一跳，上前一脚将手术台踹到了房间的另一侧。贾医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瞬，随即将手术刀对准如薪。

　　两人距离迅速缩短。

　　就在手术刀即将划破她咽喉的瞬间，如薪身体本能地后仰，掏出手术刀格挡。

　　锵——！

　　手术刀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她手腕发麻。

　　这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她借力向后滑步，与贾医生拉开距离。尽管她具备离奇的战斗本能，但身体素质依旧差距悬殊。

　　两侧空间有限，无处闪避，于是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选择。

　　趁贾医生还没发动下一次攻击，如薪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贴着地面，从闪着刀光的臂下穿过，狠狠砍向贾医生的左脚。

　　啪——！

　　刀却只在贾医生的小腿上划了一个口子。

　　没等她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肩部传来，贾医生一脚将她踹飞了出去。

　　哐当——！

　　她硬生生砸在了手术床旁的器械架上，手术工具散落了一地，背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精神力-2，目前值为0+3。”

　　能砍断所有你认为能砍断的东西，所以潜意识觉得无法砍断他的脚吗……

　　如薪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的痛楚带来的是极致的清醒。

　　砍不断，那就不砍断了。

　　她握刀的手似乎自己动了起来，迎着直向面门的攻击，向下一探，精准地划向贾医生的脚踝。

　　贾医生只感到世界颠倒，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后仰倒，重重摔出了门外。

　　紧接着就是手术室门关闭的声音。

　　草，他就这么被扔出门了？

　　……

　　门内，如薪身体失去控制，倚靠着门滑了下来。

　　现在的她要做的，只有等待，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个人会来的。

　　“孩子，你是来救我的吗？”院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手术床发出吱嘎吱嘎的摇晃声。

　　如薪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响动，确认贾医生没再尝试破门后，转头说道：“救你大爷。”

　　“什么？”院长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救，你，大，爷。”如薪非常人性化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可是院长，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院长脸上的肥肉皱成一团，看起来气得不轻。

　　“长得丑，想得倒挺美。”如薪一向懒得和垃圾说话，但闲着也是闲着，“看起来你被下属坑得挺惨啊？干嘛不找个真的医生，假医生不也得花钱雇吗？”

　　“我这是在救人心！”院长一边喘息，一边振奋开口。

　　“大部分人都是惜命过头的，找医生只是需要心理安慰，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了也没用。”

　　如薪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两下，倚靠在铁门上的背部逐渐变得麻木。

　　没想到不要脸的人能那么不要脸。

　　如薪干脆噤了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咚咚咚，咚咚咚……

　　有谁在敲门。

　　“谁。”如薪开口。

　　“我。”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话音刚落，手术台晃动的铁片撞击声消失了。手术台上，院长像被抽干了灵魂，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他感觉到有谁进入了手术室，站在了他的身旁。

　　“是谁啊……“

　　“我。”

　　“谁啊……”

　　身材娇小的护士垂下眼睫，摘下蒙着脸的口罩，低下头与院长对视。

　　“我是小杜鹃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瞬间，院长嘴唇颤抖，强撑着身体，想要抓住小杜鹃的手，但他发现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束缚，小杜鹃就在他的眼前，却似乎离他好远好远。

　　愣神半刻，他爆发出孩童般的哭泣。

　　那叫喊声撕心裂肺，混杂着痛苦、悔恨，还有些许无助。

　　“啊啊啊啊！小杜鹃，小杜鹃，你是小杜鹃！”

　　“你怪我吧，你怪我吧……”

　　“叔叔没救你，都是叔叔不好，全部都是叔叔的错……”

　　“你别恨我好不好，别恨我好不好……”

　　小杜鹃只是静静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印象里的叔叔是那么高大，他鼓励自己走出大山，在自己深陷病痛时四处寻医。

　　那时候她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报答叔叔，还暗暗立誓，未来一定要成为一名和叔叔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叔叔脱罪的借口。

　　更难过的是，面对着这样的罪人，她的心底升起了一丝心疼。

　　不管他做了什么，一提到叔叔，小杜鹃首先想起的永远是那个提着零食站在小院门口的男人。

　　“我不恨你。”

　　“但一切该在这结束了。”

　　“为了众多无辜枉死的生命。”

　　如果要赎罪，她愿意和叔叔一起。

　　【区域探索进度：100%，恭喜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