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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魏祚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挪动步子走向石桌。
那白瓷小瓶静静立在斑驳的石面上,瓶身细腻温润,与这破败庭院格格不入。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瓶身时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物事。
步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步青云。
他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这个名字。宫人们私下议论时,总带着三分畏惧七分厌恶。
那位步掌印啊,手上沾的血,比咱家这辈子见过的朱砂还多。
可方才那人…魏祚回想那张清冷苍白的脸,那双眼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却没有宫人们形容的狰狞。甚至,递过来扶他的手,也是温的。
“殿下?”
身后传来嬷嬷的声音。魏祚慌忙将瓷瓶拢入袖中,转身时一副惯常的懦弱表情。
孙嬷嬷挎着个竹篮走进,篮里是刚从内务府领回的月例:两斤陈米,半斤腊肉,几颗焉了的白菜。她年过五十,腰背佝偻,是魏祚生母徐宫女的同乡,也是这偏殿唯一的旧人。
“你怎么又出来了?病才刚好…”嬷嬷絮叨着,目光扫过石桌,顿了一下,“刚才有人来过?”
魏祚低下头:“是、是步公公,奉太后之命来看我。”
孙嬷嬷脸色大变,竹篮险些脱手:“步…步青云,他来了?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让魏祚更加紧张:“没,没什么,就是问了问病情,给了瓶枇杷膏…”
“枇杷膏?”孙嬷嬷抢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东西呢?给我看看!”
魏祚不情愿地掏出瓷瓶。嬷嬷夺过去,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拔开塞子嗅了嗅,眉头紧锁。
“殿下,这药不能吃。”她斩钉截铁。
“为什么?”
孙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那位步掌印…不是什么善茬。他给的东西,谁知道里头掺了什么?你忘了三皇子是怎么没的?”
魏祚心中一凛。
三皇子,他的三哥,三年前暴病身亡。宫里有传言,说是被人下了慢性的毒。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可是……”他看着那瓷瓶,“他若想害我,何必亲自来?随便派一个人下毒不是更隐蔽。”
孙嬷嬷被问住了,半晌才道:“总之,小心为上。这宫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她将此瓶塞回魏祚手中,“收着吧,但别用。明日我去太医那儿再讨些药。”
魏祚握紧瓷瓶,冰凉的瓷瓶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夜里,偏殿格外寒冷。碳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炭,燃不起多少暖意。魏祚过的旧棉被,辗转难眠。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诉。他想起生母徐宫女,那个他几乎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宫人们说,她生的极美,也因此招来祸患。在他三岁那年,徐宫女失足落水而亡。是真的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无人敢问。
之后他便被扔到偏殿,由孙嬷嬷照料。父皇从未召见过他,兄弟们视他如无物。每年除夕宫宴,他虽在受邀之列,却总坐在最角落,看着父王与宠妃、与得势的皇子们言笑晏晏,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十六年,就这么过来。
他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老死在这冷宫的殿宇里。
可今天,步青云来了。
那个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为什么要来看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真的只是奉太后之命吗?
魏祚摸出枕下的瓷瓶,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觉那温润的触感异常真实。
他拔开塞子,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枇杷和蜂蜜的味道,清甜温和。
鬼使神差地,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甜的。
同一时刻,司礼监值房。
步青云还未歇下。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宫中所有皇子、公主的详细档案。她的指尖停在十八皇子魏祚那一页。
生母徐氏,浣衣局宫女,隆庆十一年被临幸,封为选侍。隆庆十二年诞下皇子,未晋位份。隆庆十五年失足落水身亡。
魏祚,隆庆十二年三月生,年十六。未开蒙,未习武,未参与朝政。居西偏殿,月例按末等皇子发放,配嬷嬷一人、小太监两人。
简短的记录,勾勒出一个被彻底遗忘的皇子的一生。
步青云合上册子,闭目沉思。
太后今日突然提起魏祚。绝非偶然。这位太后李氏,原为隆庆帝继后,并非太子生母。太子魏衸乃已故元后所出,与太后并不亲近。这些年太后扶持自家外戚,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朝堂皆知。
那么,魏祚在这场争斗中,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若是操纵得当……
步青云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微笑。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魏祚,关于西偏殿,关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顺子。”
走在门外的小太监立刻推门进来:“掌印。”
“去查两件事。”步青云声音平静,“第一,徐选侍落水的真相。第二,这些年有哪些人接触过十八皇子?”
顺子怔了怔:“掌印是要……”
“去查便是。”步青云打断他,“记住,要隐秘。”
“是。”
顺子退下后,步青云走到窗前。雪已停了,月色清冷,照着琉璃瓦上的积雪。
她想起白日里魏祚摔倒的样子,想起他搭在她手上时的冰凉的触感,想起他眼中小兽般的警惕。
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八年前楚家灭门夜,她躲在尸堆里,看着兄长引开追兵,眼中就是这样的神情。
恐惧,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不同的是,兄长选择了赴死,而她选择了苟活。
“棋子……”步青云轻声自语,指尖在窗棂上划过,“或许,也可以是同伴。”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了。
多么天真的想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哪有什么同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吞噬与被吞噬。
可为何,心头那点犹豫,始终挥之不去?
三日后,甚至带来了消息。
值房里炭火噼啪作响,顺子压低声音:“掌印,徐选侍的事……有蹊跷。”
步青云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说。”
“奴才问了当年浣衣局的一些老人。徐选侍落水那日,原本不该他去太液池边洗衣。是管事的嬷嬷临时调派,说贵妃宫里的衣服急着要。可贵妃宫里的人说,那日并无急件。”
步青云抬眼:“继续。”
“徐选侍落水后,最先感到的是两个小太监,但他们没救人,反而跑开了。等侍卫赶到,人已经没了。”顺子顿了顿,“那两个小太监,后来一个暴病死了,一个调到皇陵守墓,前年也病死了。”
“倒是干净。”步青云冷笑。
“还有……徐选侍落水前几日,曾与人在御花园争吵。有人看见,对方是个宫女,但没看清你。争吵内容……似乎与十八皇子有关。”
步青云放下笔:“具体。”
顺子凑得更近:“那宫女说……‘你以为生了皇子就能翻身?做梦。那位不会允许的。’”
那位?
步青云眯起眼。宫中最忌讳指名道姓,能用“那位”代指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太后?贵妃?或是……皇后。
“十八皇子那边呢?”她问。
“这些年接触他的人很少。”顺子回道,“除了孙嬷嬷,只有内务服每月送月例的小太监。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三年前,太子曾去过西偏殿。”
步青云猛的抬眼:“太子?”
“是。据说是路过,进去坐了坐,给了些糕点。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太子魏衸,时年二十五,元后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他去西偏殿做什么?真是路过?
“还有吗?”
“去年除夕宫宴后,十八皇子回宫时迷了路,误入了冷宫一带,遇到了……”顺子声音更低了,“遇到了陆指挥使。”
陆炳?锦衣卫指挥使,太后的侄儿。
步青云指尖轻扣桌面。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太后、太子、陆炳……这些权势滔天的人为何都会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产生交集?
“陆炳做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顺子道,“但十八皇子吓得不轻,回去后病了一场。”
步青云沉默良久。
看来,这颗棋子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或者说,早已有人在暗中关注这颗棋子,只是尚未落子。
那她就来做第一个落子的人。
“备些东西。”步青云起身,“我去西偏殿。”
“现在?”顺子惊讶,“掌印,天快黑了,而且雪又下起来了。”
“正是时候。”步青云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细雪纷纷,正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
西偏殿里,魏祚正在抄经。
这是孙嬷嬷给他找的活计。替宫中嫔妃抄写经书,换些微薄的赏钱。他的字很好,清秀工整,是这些年唯一认真学过的东西。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院门被叩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魏祚搁下笔,孙嬷嬷已从厢房出来,神色警惕:“殿下别动,老奴去看看。”
透过门缝,孙嬷嬷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步青云,后面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
她心跳如鼓,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嬷嬷不必多礼。”步青云语气平和,“白日里事多,只得夜间过来。打扰了。”
话虽客气,人已迈不进来。
魏祚站殿门口,看着步青云踏雪而来。今日她换了身靛蓝常服,外罩玄色斗篷,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殿下的病可大好了?”步青云问。
“好、好了。”
步青云示意顺子将食盒放在桌上:“天冷,带了些热食。殿下与嬷嬷用些暖暖身子。”
食盒打开,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还有几样精致小菜。这样的食物,西偏殿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孙嬷嬷脸色变幻,最终道:“谢公公赏赐。只是殿下才用过晚膳……”
“嬷嬷,”魏祚打断她,目光平静,“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殿下说。”
空气骤然凝固。
孙嬷嬷攥紧了衣角,看向魏祚。少年脸色发白,却轻轻点了点头。
“嬷嬷先去用面吧,凉了可惜。”魏祚说。
孙嬷嬷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容。
“殿下怕我?”步青云忽然问。
魏祚猛的抬头,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又慌忙垂下:“不、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步青云走近几步,在桌边坐下,“殿下可知,我为何来?”
魏祚摇摇头。
“太后让我来看你,是其一。”步青云顿了顿,“其二,是我自己想来看你。”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步青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听说殿下爱读书。”步青云说,“这本书,送给你。”
魏祚愣愣地看着那书,不敢接。
“殿下,”步青云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在这宫里,不争不抢,真的能活下来吗?”
魏祚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不争不抢,或许还能苟活;如果争了抢了,可能死的更快。
像他生母那样。
“我……”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步青云看着他,目光复杂。许久,她起身:“书留给你,若想通了,可以来找我。”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
烛光里,少年的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殿下,”她说,“有时候,不是你去争,而是别人不允许你不争。”
门开了又合,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舞。
魏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桌上,那本书静静躺着,身旁是那瓶枇杷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太子来西偏殿那次。
太子给了他一盒糕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十八弟,好好活着。”
当时他以为那是关怀。
现在想来,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怜悯。
怜悯一个注定活不长的人。
魏祚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书。书很沉,沉的他几乎拿不动。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朱笔批注:“乱世求生,非争不可。”
字迹凌厉,与奏折上那些“斩立决”如出一辙。
窗外风雪更紧了。
魏祚握紧书卷,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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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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