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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腊肉炒春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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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二十一年春分,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沉寂一冬的宫城内外,渐渐有了劳作的人声。御花园的泥土被翻起,准备栽种牡丹芍药;宫墙根下,几个老太监佝偻着腰,正在松土撒菜籽。
而在皇宫最西头的冷宫地界,春意来得更直接些——墙头野草冒了新绿,老槐树抽出嫩芽,连石板缝里都钻出不知名的野菜。
黎一纾蹲在她那方小菜园里,正给白菜萝卜间苗。
十六岁的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手指灵巧地在绿苗间游走,拔掉过密的、羸弱的,留下健壮的。拔下的嫩苗也不浪费,扔进脚边的竹筐,中午便能炒一盘时蔬。
日头渐高,她直起身捶了捶腰。菜畦整整齐齐,萝卜缨子绿油油的,白菜苗舒展着肥厚的叶片。靠墙那垄韭菜已经割过一茬,新芽又冒了出来,郁郁葱葱。
她拎着竹筐转去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是一片荒废的竹林。不知哪朝哪代的妃子爱竹,在此处植了一片,后来人走茶凉,竹子便自生自灭,倒成了一处清幽所在。黎一纾十岁那年发现这里,清理了枯枝败叶,又在竹林中辟出一角,用竹篱围了个鸡舍,养了五六只鸡鸭。
“咕咕咕——”
她撒了把谷糠,鸡鸭围拢过来。芦花鸡最霸道,总抢在最前头;麻鸭笨拙些,摇摇晃晃,却也不甘落后。
喂完鸡鸭,她提着竹筐往竹林深处走。前几日一场春雨,春笋该冒头了。
果然,潮湿的泥土里,一个个褐色的尖顶破土而出,裹着毛茸茸的外壳。她蹲下身,用小铲顺着笋根轻轻一撬,“咔”一声脆响,一支肥嫩的春笋便落入手中。
不多时,竹筐便满了。正要起身,眼角瞥见枯叶堆里几朵灰褐色的蘑菇——是能吃的平菇。她小心采下,一并放进筐里。
回到前院,日头已近中天。她打水洗净手脚,系上粗布围裙,开始准备午饭。
灶膛里塞进干柴,“嗤”一声点燃。铁锅烧热,舀一勺猪油滑锅。去年冬天腌的腊肉取一块,肥瘦相间,切成薄片。腊肉入锅,滋啦作响,咸香瞬间弥漫开来。
春笋剥去外壳,露出嫩白的笋肉。她留了一小部分切片,其余的用竹签划成细条,晾在竹匾上——这是要做笋干,能存到夏天。
笋片入锅,与腊肉同炒。腊肉的咸香渗入春笋,春笋的清新又解了腊肉的腻。最后撒一把自己种的蒜苗,绿白相间,煞是好看。
蘑菇洗净撕成条,用锅底余油煸炒,加水煮成清汤。汤沸时,撒一撮盐,几粒野葱花。
饭菜上桌时,米饭也刚好焖熟。她盛了一碗,就着腊肉炒春笋,慢悠悠吃着。
这是她胎穿到黎朝的第十六个春天。
前世,她是农学院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是一株精心培育了三年的抗旱稻种。答辩前一天,学弟养的宠物猪溜进实验室,把那株稻苗连根啃了。
她一口气没上来,再睁眼,就成了冷宫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生她的妃子当日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奶娘宛娘。宛娘拉扯她到十岁,也油尽灯枯去了。从此她便一个人,在这冷宫角落里,学着养活自己。
种菜,养鸡,做腊肉,晒菜干……十六年过去,她竟把这破败小院经营得井井有条。去年甚至还成功养大一头猪——当然,阉割是她亲手做的,手法干净利落。
想起学弟那头猪,黎一纾磨了磨后槽牙。
重生一回,她这手阉猪绝活,一定要发扬光大。
正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几个身着深青色宦官服的人闯进来,打头那个胸口绣着展翅青鸟,手执拂尘,鼻孔朝天:“陛下有令,还请九公主跪下领旨。”
黎一纾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抬眼看向来人。
九公主?
哦,对,她是九公主。黎国皇帝第九个女儿,生母位份低微,生下她就死了。十六年来,没人记得冷宫角落里还有这么个公主。
如今突然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她没动,也没跪,只淡淡道:“念吧。”
那宦官脸色一沉:“大胆!接旨跪迎是祖制,九公主想抗旨不成?”
黎一纾擦了擦手,走到水缸边舀水洗碗,头也不回:“你要么念,要么把圣旨给我自己看。要么——”
她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把我弄死在这儿。不过我猜,你不敢。”
宦官气得脸色铁青,拂尘直抖。可看着这姑娘气定神闲的模样,又想起干爹的嘱咐——这趟差事要办得漂亮,不能出岔子。
他咬咬牙,扯出个僵硬的笑:“既然九公主累了,那咱家就站着念。”
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在破败小院里回荡:
“……特封为宁书公主,赐予秦国公世子秦玄……”
后面的话,黎一纾没细听。
秦玄。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上京第一公子,皇帝面前的红人,秦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把冷宫弃女赐婚给这样的人?
她心里冷笑。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陷阱,就是砒霜。
宦官念完圣旨,堆着笑把明黄卷轴递过来:“恭喜九公主,贺喜九公主,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黎一纾接过圣旨,随手放在石磨上:“还有事吗?没事就回吧。”
宦官噎了噎,只好指挥身后的人放下几个托盘:“这是皇后娘娘赏的绸缎头面,还请九公主移步新宫殿……”
“我住这儿挺好。”黎一纾开始扫地,“成亲那天再来接我吧。”
宦官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弯腰喂鸡,侧脸在春日阳光下,平静得不像个刚刚被赐婚的公主。
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等那些人走了,黎一纾才放下扫帚,拿起圣旨看了又看。
字是漂亮的楷书,玺印鲜红刺眼。
她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也好。
嫁出宫去,总比老死在这冷宫强。
至少外头的天地,比这四方宫墙,要广阔得多。
至于那位秦世子……
她转身走向鸡舍,挑了只最肥的公鸡。
“今晚加餐。”她拎起菜刀,“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糟心事。”
鸡鸣声戛然而止。
夕阳西下,小院里飘起笋干烧鸡的香气。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