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番外一 归家 ...
-
池州城的初夏，榴花照眼，绿荫浓得化不开。
纪云昭和徐怀卿的马车，在离开大半年后，终于缓缓驶入了这座熟悉的城池。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街道两旁的行人、店铺、叫卖声，一切都是走时的模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显得格外亲切。
徐怀卿掀起车帘一角，向外张望。看到熟悉的街景，他眼中漾起一层柔和的暖意，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复杂。
“妻君，”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身旁的纪云昭，声音轻轻的，“母亲……会不会怪我？我们走了这么久。”
纪云昭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带不安的眼神，伸手将他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怪你什么？怪你身体好了，气色好了，人也胖了些？”她语气含笑，指尖点了点他比离时圆润了些许的下巴，“徐姨看到你如今的模样，高兴还来不及。”
徐怀卿被她点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耳尖微红，却也没挣开她的怀抱。
他确实比走时康健了许多。大半年风霜雨露的洗礼，南疆的湿热水土、北漠的干燥风沙，加上纪云昭一路药膳调养、日夜相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一吹便倒的病弱公子。脸颊有了健康的血色，身量也长开了些，眉眼间那股子清冷里，如今更多了一份被广阔天地滋养出来的舒展与明媚。
马车在徐府门前停稳。还未等车夫搬好脚踏，徐明舒已经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迎了出来。
她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今日特意盛装，发髻一丝不苟，只是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激动过好几回了。
“怀卿！”
徐怀卿刚被纪云昭扶着下了车，便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徐明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红润的脸颊，看到他挺直的腰背，再到他眼底那层不再怯懦、不再虚弱的光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我回来了。”徐怀卿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鼻尖一酸，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明舒连声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又忍不住笑出来，“长高了，也结实了。好，好。”
她的目光越过徐怀卿，落在后面含笑而立的纪云昭身上，眼中是满满的感激与欣慰。她走上前，郑重地对纪云昭道：“云昭，辛苦你了。”
这一声“辛苦”，包含了太多。谢谢她将怀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更谢谢她，让怀卿变成了如今这般鲜活明亮的模样。
纪云昭恭敬行礼：“徐姨言重了。怀卿是我的夫郎，照顾他，本就是我的本分。况且，这一路，他也带给我许多欢喜。”
她说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徐怀卿身上。徐怀卿正被母亲拉着问东问西，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个带着点羞涩、又格外甜蜜的笑容。
徐明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她笑着摇头，亲自引着两人入府，口中不住地说着“回来就好，先歇歇，有什么话慢慢说”。
当晚，徐府设了家宴。规模不大，却极尽温馨。徐明舒坐在上首，看着下首并肩而坐的两人，看着儿子时而为妻君夹菜，时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依恋与快乐，只觉得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彻底落了地。
席间，徐怀卿按捺不住旅途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跟母亲讲述一路的见闻。说南疆的萤火虫如何汇成发光的溪流，说北漠的星空如何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说沙漠里的骆驼如何温顺又固执，说他见到的那两匹狼……
讲到狼群殉情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又有些发红。
纪云昭适时地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徐怀卿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偏头对她笑了笑，情绪很快便缓了过来，继续说起别的趣事。
徐明舒看着两人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看着儿子在提及那等惨烈之事时，眼中虽有感伤，却不再有从前那种困于深宅、被情绪淹没的脆弱，反而带着一种经历过、思考过、又被安稳保护着的笃定与柔软。她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怀卿，是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找到了那个能让他依靠一生的人。
晚宴散后，徐怀卿被忍冬服侍着去沐浴更衣。徐明舒和纪云昭在花厅又坐了一会儿。
“云昭，”徐明舒端着茶，语气平和却认真，“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池州，还是……”
纪云昭放下茶盏，如实道：“怀卿的身体已经大好，无需再刻意静养。我打算带他回纪家本宗一趟，拜见诸位长辈，正式入祠。之后，若怀卿愿意，我们可在池州与纪家之间往来居住。栖云筑已经修缮妥当，随时可以入住。徐姨这里，我们也会时常回来小住。”
徐明舒闻言，欣慰地点头。这个安排，既给了怀卿足够的天地，也没有疏远徐家。她对纪云昭的周到与担当，越发满意。
“还有一事，”纪云昭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双手递上，“这是纪家宗祠大典的请帖。下月初八，是怀卿正式入我纪家宗谱的日子。家母特地叮嘱，请徐姨务必赏光。”
徐明舒接过请帖，看着上面工整庄重的字迹和纪家特有的印鉴，眼眶又是一热。
入宗谱，是比婚礼更郑重、更正式地承认怀卿作为纪家少君、未来家主正君的身份。纪家将此事办得如此隆重，是对怀卿、对徐家最大的尊重与承诺。
“好，我一定去。”她郑重收好请帖，看向纪云昭的目光中，已再无半分疑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夜渐深。徐怀卿已经洗好换了寝衣，靠在床头发呆。听到推门声，他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
“母亲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他好奇地问。
纪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沐浴后越发显得白里透红、清艳动人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说下月初八，带你去纪家入宗谱。”
徐怀卿一愣，随即睁大了眼：“宗谱？就是……你家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
“嗯。很重要。”纪云昭看着他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笑了笑，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以后，你的名字，就正式写在我纪云昭的正君那一栏了。跑都跑不掉了，小琴师。”
徐怀卿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和那句“跑都跑不掉了”，心里那点紧张瞬间被甜蜜淹没。他抬手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谁要跑了……明明是你，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才行。”
纪云昭低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嗯，带着你。一直带着。”
窗外月色正好，榴花在夜风里簌簌轻响。屋内两人相拥而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直到怀中人呼吸渐渐绵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纪云昭没有立刻睡。她借着月光，看着徐怀卿安静恬淡的睡颜，想起大半年之前，他还在池州的深宅里，苍白、清冷、被病痛和礼教束缚得几乎失去鲜活的颜色。
而如今，他在她怀里，健康，明媚，鲜活得如同一株吸饱了阳光雨露的兰草，恣意舒展。
这一路的辛劳与守护，都值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闭上眼睛，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