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
纪云昭回到徐府时，天色尚早。
府门前的仆役见到她，眼神都闪烁，匆匆行礼便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一路行来，遇到的小厮亦是如此，或窃窃私语，或投来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那气氛与往日不同，透着一种压抑的怪异。
她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脚步却未停，朝着自己暂居的客院走去。
客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屋内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她那只不算大的青布药箱已被合拢，放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几件换洗衣物也被整齐地叠好，放在药箱旁。整个房间，属于季云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室空旷与凉意。
这是在……请她离开？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纪云昭转身。
徐怀卿正站在院门口。他显然已回府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簇新的莹白云纹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不见半分之前在街上的苍白与狼狈，只剩下冰雪雕琢般的清冷。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挺直的轮廓，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如画，唇色依旧是那种浅淡的、惹人怜惜的樱粉。
他站在那儿，明明带着久病之人的柔弱气质，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高贵与疏离，像一株开在绝壁上的雪莲，美丽，却也冰冷坚硬。
“季先生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纪云昭看着他，心中那点不快，竟被眼前这幅美景冲淡了些许。
她这小夫君，生起气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徐公子这是何意？”她指了指桌上的行李，语气温和。
徐怀卿缓步走进院子，在距离她三步远处停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意思很清楚。”他抬起眼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凝着薄冰，直直看向纪云昭，“先生医术高明，徐某感激不尽。然，徐府庙小，怕是容不下先生这尊大佛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先生既与吴家公子投缘，在王公子面前亦能大展身手，引得满城瞩目，又何必屈就于我这病弱之人身侧？徐某这里，已无需先生费心。行李已为先生备好，诊金酬劳，母亲自会加倍奉上。先生，请便吧。”
话说得客气，却是逐客令无疑。甚至，隐隐带着讥讽——讥讽她与吴瑾投缘，讥讽她在擂台上大展身手。
纪云昭听明白了。
他果然是为了今日之事动怒，且将所有的不快与狼狈，都归咎于她的出现。
她并未立刻反驳，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耐心的解释：“公子误会了。今日街面骚乱，情况危急，在下出手只为护公子与吴小公子周全，并无他意。至于擂台之事，实属无奈，王公子突然出手，在下也只是被迫自保，并非有意显摆，更无意搅扰什么招亲。此事给公子带来困扰，是在下之过。”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很低，眼神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你误会我了”的无奈纵容。
正是这种纵容，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徐怀卿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离开这几日，那种纵容突然抽离，让他不自觉地生出了不适与烦躁。
当他意识到自己竟开始不习惯、甚至隐隐期待那种纵容时，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骤然惊醒。
他徐怀卿，怎能被一个来历不明、心怀叵测的女子左右情绪？怎能依赖她那看似温和实则不知深浅的好意？
如今，她回来了，依旧是这副看似包容一切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比直接的挑衅更让他难以忍受。
“误会？”徐怀卿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季先生总有许多‘误会’，许多‘无奈’。桃林是‘恰巧’，潜入徐府是‘好奇’，今日擂台又是‘自保’。先生行事，倒真是处处‘身不由己’。”
他向前逼近一步，虽然身形比纪云昭矮了少许，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势却丝毫不弱：“先生口口声声护我周全，可每一次‘周全’之后，徐某遭遇的是什么？是险些被践踏街头的狼狈，是被迫立于招亲擂台的难堪，是沦为全城谈资的笑柄！”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厌憎：“徐某体弱，却并非无知稚子，需要先生用这等‘周全’来提醒自己的无能。徐某喜静，最厌烦引人注目，更厌恶因旁人而起的、不受控制的混乱与狼狈。”
“先生既然在吴家待得顺心如意，与王公子也能‘切磋’尽兴，何不就此离去？徐某这里，实在供不起先生这尊既能悬壶济世、又能飞檐走壁、还能搅动满城风云的‘大佛’。”
这番话，可谓十分刻薄，将他一个月来积压的怀疑、警惕、不适以及今日当众受辱的羞愤，尽数倾泻而出。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恼羞成怒。
纪云昭却只是静静听着。
夕阳将她青色的布袍染上一层暖金，她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在他激烈的言辞下，那抹温和的笑意也并未消失，只是淡了些，变成了一种带着些微无奈和……包容的神情。
她好像真的没把他的脾气放在心上。
徐怀卿胸口那团火，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灼伤他自己。
“公子今日受了惊吓，心情不佳，所言并非本意，在下明白。”纪云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在下这就离去，不再打扰公子清静。公子伤势已愈，只需按方调理，注意保暖，勿要劳神即可。若有任何不适，可随时……”
“不必了。”徐怀卿生硬地打断她。
他侧过身，对着院外候着的两个健壮仆妇冷声道：“送季先生出府。行李拿好。”
两个仆妇连忙进来，一人提起药箱，一人抱起那叠衣物，垂着头，不敢看院中两人。
纪云昭看着那被拿走的药箱和衣物，眼神微动。那里面其实没什么要紧东西，一些寻常药材，几件粗布衣服，还有几样她随手调制的小玩意。真正重要的，她从不离身。
罢了。
他既然铁了心要赶她走，这些东西，留不留也无所谓。
她最后看了徐怀卿一眼。
少年侧身而立，夕阳将他的侧脸线条镀上一层金边，长睫低垂，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冰冷疏离的弧度。
真是……倔得可以。
“徐公子，保重。”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院外走去。
徐怀卿站在原地，听着那平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满院寂寥的夕阳光影。
他赢了。
成功地将这个带来混乱与不安的源头驱逐出了自己的领域。
可为什么，心头那口恶气没有消散，反而沉甸甸，闷得他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