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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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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南诏的降兵……”
崔捷的话就在云疏的耳边回荡着。厉烬想逼他就范,想将他拉下神坛。
本就为人,何道神坛?
若他一点微不足道的付出,就能让一千多人得以生存,那又有何难?
云疏看向榻上的身影,垂眸,敛下眸中浮动的情绪。
进入帐中后,身体暖了许多,可四肢却更加僵硬起来。云疏缓缓靠近木桶,看着上面氤氲的热气,又看看一旁崭新的衣物……
他很轻很轻,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他进入浴桶,动作很轻,平静的外表下,心却不受控制的狠狠地提起来。
厉烬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假寐,营帐里的动静却听的真切。
她连年征战沙场,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男人了。她还未娶夫郎,也不曾将那些儿女情长放在眼里。
可如今,听着云疏撩动水的声音。她的心也跟着痒痒了起来。
身后的人清洗好了,窸窸窣窣的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缓缓的走到榻前。
厉烬不疾不徐的转过身,眸子微冷的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仿佛有一只小爪子在挠她痒一般,挠的她心痒难耐。
她腰身一用力,坐起来,一条手臂搭在膝盖上,眸子里的冷意褪去,燃起占有的火焰。
云疏没有什么表情,白皙的脸因为沐浴而带着一点绯红,神色淡淡。
但厉烬还是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克制着什么……他在害怕!
厉烬勾起一边唇角,露出得逞的坏笑。
原来,他还是会怕的!
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猛的将人拉过来,一个翻身,将云疏按到榻上。
他僵硬的挺直了身体,侧着头,不敢看她。
厉烬看到他的唇在轻轻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
不多时,厉烬看懂了。他在诵经,他们南诏的经。
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厉烬发现他的皮肤竟然这样好,白皙、细腻,吹弹可破,仿佛这两日饱受摧残的人并不是他。
他的眼睫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莫说北疆之地,就是京城,都少有这般惊艳的男子。
他躺在榻上,手臂被她压在头侧,宛若天山上圣洁的白莲被人采下,任人宰割。
厉烬抬起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颊,但隔着空气并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手缓缓下移落到肩上。
她轻轻地抓着衣料,缓慢的往下扯了扯,又停住。
他哭了……
晶莹的泪水从眼尾流下,藏进发丝,却流下一道泪痕,那泪水越来越多,止不住一般。他的唇不再动,紧紧的抿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厉烬的心突然猛的一颤,不知道为何,突然没了兴致,甚至觉得恶心,不是恶心他,是恶心自己。
厉烬翻身起来,下了床榻,往一旁走了几步,背对着云疏,冷声道:“无趣。滚!”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云疏起身,然后动作轻缓的走出帐外。
……
天还没亮透,云疏就被沉重的踢门声惊醒了。
“起来!将军有令,今日起,你去刷洗马厩!”
云疏沉默地起身,饥寒交迫使得他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马厩在军营的西北角,是片半露天的土场,挨着草料堆和粪坑。几十匹战马拴在木桩上,喷着响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臊气。
“就这儿。”士兵把他往前一推,扔下一个破烂的木桶和一把秃毛的硬刷子,“午时之前,刷干净。整个马厩,每个马匹,有一处不干净……”士兵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鞭子,“今晚就别想有饭吃。”
云疏站稳身体,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木桩和马匹。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木桶,走向不远处那口水井。
打水,提桶,走到第一匹马面前。
那匹马是枣红色的,很高大,见他靠近,警惕地喷着气,蹄子向后刨土。
云疏停下脚步。
他慢慢放下水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呼吸放缓。过了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马,而是摊开掌心,让马能看见他空无一物的手。
马的耳朵动了动,依旧警惕,但不再喷气。
云疏这才靠近,动作轻缓地拿起刷子,浸了水,开始刷洗马颈侧干结的泥块。
他做得很慢。
铁镣限制了他的步伐,虚弱剥夺了他的力气。每刷几下,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他做得很仔细。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才勉强刷干净两匹马。
监工的士兵早就找地方躲阴凉去了,只偶尔过来看一眼,骂骂咧咧几句“磨蹭”、“废物”。
刷到第五匹马时,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异常高大神骏,拴在最里面的单独隔栏里。云疏靠近时,它忽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差点踢中他的肩膀。
云疏后退几步,静静看着它。
黑马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里充满戒备和敌意,不断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
云疏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上前。
他放下刷子,拖着脚镣,慢慢走到不远处的草料堆,抱了一小捧新鲜的干草。然后回到黑马面前,隔着一段距离,将干草轻轻放在地上。
黑马低头嗅了嗅,没吃,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云疏也不急。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与它对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
黑马终于低下头,开始咀嚼干草。咀嚼的速度很慢,耳朵依旧竖着,注意着云疏的动静。
云疏这才重新提起水桶,但依旧没有立刻靠近。他绕到侧面,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轻,先用手舀起一点水,淋在马背上。
黑马浑身肌肉一紧,但没再扬蹄。
云疏这才开始用刷子,从马背开始,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刷洗。
黑马起初还有些不安,但随着那双手轻柔而稳定的动作,它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他刷到脖子时,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土坡上的厉烬眼里。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一身玄色劲装,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厩里那个缓慢移动的白色身影。
崔捷站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将军,那匹‘黑风’是您从胡人王帐抢来的烈马,除了您和熟手的马夫,谁都不让近身。这南诏人……”
“我知道。”厉烬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当然知道。
黑风是她三年前一场恶战的战利品,野性难驯,为了驯服它,厉烬费了不少时日和心思。
可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戴着镣铐的圣子,居然用几捧干草和一点耐心,就让黑风安静了下来。
凭什么?
“去。”厉烬忽然开口,“把黑风牵出来。”
崔捷一愣:“现在?”
“现在。”
当黑风被牵到马厩中央的空地时,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退开了几步。
厉烬一步步走下土坡。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疏听到声音,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厉烬走到他面前,停下。
“刷得挺干净。”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云疏沉默。
厉烬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腕骨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云疏颤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我改主意了。”厉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午时之前,你把这里所有的马都刷完。否则……”
她另一只手,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一匹马没刷完,一鞭子。”她松开他的手,鞭梢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刷不完,就一直抽,抽到死为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不安地踏着蹄子。
云疏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还有几十匹待刷洗的马。
然后,他弯腰,重新提起水桶。
动作很慢,但很稳。
厉烬眯起眼。
她看着他走向下一匹马,看着他费力地打水,看着他咬着牙,用几乎脱力的手臂,继续刷洗。
一鞭子。
她忽然扬手,鞭子抽在他背上!
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绽开,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云疏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
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倒下。
但他只是慢慢弯下腰,捡起刷子,浸了水,继续刷。
只是动作更慢了,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牵动着,让他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
第二鞭,带着风劈下。
云疏晃了一下,扶住马栏,才没倒下去。他喘息着,身体微微发抖,握着刷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继续。”厉烬的声音冰冷。
第三鞭。
第四鞭。
云疏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求饶,没有哭泣。
他只是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刷洗着马匹。
血顺着他的背流下来,浸透了破碎的衣服,染红了脚下的土。
当他刷到下一匹马时,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厉烬的鞭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他倒在地上,蜷缩着,背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血混着泥污。
周围的士兵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许久,云疏动了动。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背上的伤口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剧痛,手臂抖得厉害,脚镣又限制着他的动作。
但他还在试。
厉烬握着鞭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忽然上前一步,靴子踩在他面前的泥水里,溅起的污水,沾到了他脸上。
云疏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
依旧平静。
平静地看着她,像深潭,映出她此刻狰狞的脸。
厉烬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猛地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几乎脸贴着脸。
“为什么不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