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囚车的木栅栏关上,锁死。

      云疏靠在冰冷的木栏上,最后看了一眼毅淳宫。

      那座矗立了三百年的白色圣殿,正在火焰中坍塌。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囚车开始移动,碾过满地狼藉,碾过血泊,碾过未寒的尸骨,朝着北方,朝着厉烬的军营。

      车轮滚滚。

      厉烬策马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风卷起她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染满鲜血的旗。

      而在她身后,囚车里,云疏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很轻、很轻地,结了一个印。

      一个只有毅淳宫圣子才会的、祈福的印。

      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也为前方,那个浑身浴血、眼中只有仇恨的,女将军。

      囚车在辕门前停下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

      厉烬已经下马,铠甲未卸,只摘了头盔随手扔给亲兵。她站在火把旁,看着士兵打开囚车,将云疏拖出来。

      铁链拖地,在冻土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如何安置?”崔捷低声请示。

      厉烬没立刻回答。

      她借着跳动的火光,打量着这个被她从神坛上拽下来的圣子。

      一夜颠簸,他白衣上沾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是别人的血。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冻得深红。

      但他站得很直。

      即使双手被沉重的铁链束缚在身前,即使衣衫单薄,即使身处敌营、被无数道或敌意或好奇的目光包围,他依然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的营火。

      那种平静,让厉烬觉得刺眼。

      “安置?”她忽然冷笑,“我们北境军营,什么时候有闲饭养南诏的神了?”

      周围士兵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云疏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带他去伤兵营。”厉烬转身,语气随意,“最西头,挨着污物坑的那间棚子。让他……”

      她顿了顿,侧过脸,“好好看看,什么是人间。”

      崔捷愣了一下:“将军,那里……多是重伤不治、等死的,环境实在……”

      “就那里。”厉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不是能净化污秽吗?让他净化个够。”

      她不再看云疏,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云疏被两名士兵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军营西侧。

      越往西走,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浓。药味、腐臭味、排泄物的腥臊,还有……一种绝望的、低沉的呻吟,从一排低矮破烂的窝棚里传出来。

      所谓的“伤兵营最西头”,其实是一间有些残破的土坯棚子,紧挨着倾倒污物和废弃绷带的土坑。棚顶漏风,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稻草,角落里堆着沾满脓血的破布。

      士兵把他推进去,解开手腕上的铁链,换上一副更轻但锁距更短的脚镣。

      “老实待着!”士兵啐了一口,转身离开,将破木板门虚掩。

      棚子里很暗。

      只有从缝隙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云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粗重,艰难,带着痰音。

      他慢慢转过身。

      棚子深处,稻草堆上,躺着三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腹部裹着脏污的绷带,渗出黑红的脓血。他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棚顶,嘴唇干裂起皮。

      旁边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伤口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他蜷缩着,浑身发抖。

      最里面那个,整张脸都被火烧毁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三个人,都像是被抛在这里等死。

      (解释一下:之所以有伤兵被这样对待,是因为他们都是罪臣家眷或是其他大罪被征入伍的男兵,低位低下,被人践踏,快死的,就更没人在乎了)

      云疏的脚镣发出轻响。

      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

      云疏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动作很慢,因为脚镣限制,他不得不微微屈膝。

      “水……”年轻士兵发出气音。

      棚子里没有水。

      云疏沉默片刻,伸出双手,轻轻覆在士兵腹部的伤口上方。

      他没有结印,也没有诵经。此刻的他,灵脉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压制着。

      但他还是闭上了眼。

      掌心,很微弱地,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月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太淡了,像天边的一缕微白,转瞬即逝。

      年轻士兵腹部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云疏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喘息着,靠着土墙坐下,铁镣冰得他一颤。

      就这样,从黎明到日出。

      期间有杂役进来,粗暴地扔下几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和半桶浑浊的水,又捂着鼻子匆匆离开。

      云疏没动那些食物。

      他等恢复了一些力气,又挪到那个断腿的老兵身边,重复之前的动作。

      依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缓解。

      第三次,他爬到那个脸被烧毁的人身边时,手臂都在发抖。

      “别……白费力气了……”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云疏动作一顿。

      “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那人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你……省点力气……”

      云疏垂下眼。

      “活着,”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总还有希望。”

      那人似乎想笑,但脸上烧毁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中午时分,棚子外传来喧哗。

      “快!抬过来!娘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没地方了!往西头扔!”

      “西头不是有个南诏的……”

      “管他呢!将军说了,让他‘好好看看’!”

      破木板门被猛地踹开。

      几个士兵抬着个血迹斑斑的担架冲进来,直接把人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云疏挪过去。

      他伸手,想按住伤口止血,但那伤太深太可怕,他徒劳无功。

      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袖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叠成厚厚一块,用力压在伤口上。

      然后,再次将掌心覆上去。

      这一次,他坚持得久了一些。

      掌心那微弱的白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伤者的抽搐慢慢停了,呼吸虽然仍微弱,但不再那么急促。

      云疏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溅在脏污的稻草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去。

      “你……”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是那个年轻士兵。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正看着云疏。

      “你是……南诏的圣子?”年轻士兵的声音干涩,“我……我听他们说了……”

      云疏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没说话。

      “为什么……”年轻士兵问,“救我们?我们……是敌人……”

      云疏沉默了很久。

      久到年轻士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伤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是伤者。”

      年轻士兵怔住了。

      傍晚,厉烬来了。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没戴盔甲。手里拎着个酒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是独自来的。

      推开破木板门时,夕阳正好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云疏脚边。

      云疏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厉烬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

      她先扫了一眼棚子里的景象:四个伤兵,一个比一个惨烈;污秽的稻草;弥漫的恶臭;还有坐在墙角、白衣染血、脚戴镣铐的云疏。

      然后,她笑了。

      “怎么样?”她走进来,靴子踩在脏污的地面上,毫不在意,“圣子殿下,这人间的滋味,可还习惯?”

      云疏静静看着她。

      “不说话?”厉烬蹲下身,与他平视,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是说,你的神,教过你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一把镶着宝石、做工精美的短匕。她用它,轻轻挑起云疏的下巴。

      “让我猜猜,”她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崩溃,“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你的神为什么不来救你?为什么让你落入我这个魔头手里?”

      她匕首一转,刀背拍在他脸颊上,不重,却侮辱意味十足。

      “不回答?”厉烬眯起眼,“行。”

      她收回匕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随手扔在云疏脚边。

      油纸散开,露出里面油亮诱人的烤羊腿,还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淡了棚子里的腐臭。

      四个伤兵,包括那个脸被烧毁的,都不约而同地动了动鼻子,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厉烬看着云疏。

      “吃。”她说。

      云疏没动。

      “听不懂?”厉烬挑眉,“我让你,吃了它。”

      “我不食荤腥。”云疏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哦?”厉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圣子戒律?不杀生,不食肉,清心寡欲?”

      她忽然一脚,将那块烤羊腿踢到年轻士兵身边。

      “那他呢?”她指着年轻士兵,“他快死了,需要肉食续命。你是继续守着你的戒律,还是破戒救他?”

      云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年轻士兵死死盯着那块肉,眼里爆发出濒死者对生存的渴望,但他没动。他看向云疏。

      棚子里一片死寂。

      许久,云疏很慢、很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指尖触到油腻的羊腿时,他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撕下一小块肉,递到年轻士兵嘴边。

      年轻士兵愣住了。

      “吃吧。”云疏说,声音很轻。

      年轻士兵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又看看那块肉,最终,张开干裂的嘴,将肉吞了下去。

      云疏又撕下一块,递给断腿的老兵。

      然后是那个脸被烧毁的。

      最后,他将剩下的、最大的一块,递给了中午刚抬进来、胸口有刀伤的小兵。

      整个过程,他做得缓慢、专注,没有看厉烬一眼。

      厉烬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她脸上的嘲讽和戏谑,慢慢消失了。

      “你真是……”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人恶心。”

      云疏抬起头。

      厉烬却猛地转身,大步离开。

      破木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震落簌簌灰尘。

      棚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云疏靠着墙,闭上眼。

      许久,一滴很轻的、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没入肮脏的稻草,消失不见。

      中军大帐。

      厉烬摔了酒囊。

      崔捷站在帐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走后,他还是一口没动?”厉烬背对着他,声音冷如结冰。

      “是……”崔捷硬着头皮,“属下亲眼所见。他……将将军给的肉,分给了四个伤兵,自己……一口未动。”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后来……好像……哭了。”

      “哭了?”厉烬猛地转身,冷嘲道,“他这么慈悲,哭什么?”

      崔捷不敢答。

      厉烬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压不住的怒火,她想起云疏那双眼睛。

      平静的,干净的,深不见底的。

      想起他撕肉时颤抖的手……

      “该死……”

      她一拳砸在桌案上,厚重的实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崔捷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那明日……”

      “明日?”厉烬喘着气,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明日,让他去刷马厩。”

      她抬起头,眼中血丝狰狞。

      “他不是喜欢干净吗?”

      “我就让他,永远也干净不了。”

      不够!还不够!

      “把他给我带过来!”厉烬狠戾地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睛闪着锋毒的光芒。

      崔捷想到了什么,后背一寒,然后双手抱拳,俯首道:“是!”

      云疏被带来的时候,厉烬背对着他,侧躺在铺着虎皮的军榻上。

      士兵解开了他的镣铐。

      崔捷抬手一指,军帐中氤氲着热气的洗澡用的木桶。

      “沐浴。”崔捷说完,朝着厉烬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怕云疏不明白一般,又说,“这寒苦之地能这么沐浴的,可不多。”

      她将声音压低些,又道,“想想那一千多个南诏的投兵。把将军伺候好了!”

      说罢,她转身出去,只留云疏独自对着榻上的厉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