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Fujc

3、初晴的邂逅

　　下午两点四十分，顾辞点击完邮件发送键，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框，他长长舒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杂志社的临时办公区在旧港区旁的一栋老写字楼里，窗户正对着巷口的梧桐树，雨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刚把相机里的原片备份好，手机就收到了编辑的回复：“照片质感绝了！尤其是灯塔与野花那张，刚好契合专题封面调性，辛苦顾老师～”

　　顾辞笑着回复“客气啦”，起身收拾东西。相机背带扣在肩上时，他摸到布料上还有点潮——一小时前雨就停了，天空放晴得干脆，巷子里的积水被阳光晒得渐渐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海腥味，格外清爽。
　　他背着相机走出写字楼，没急着回家，沿着巷口慢慢往前走。雨后的旧港区格外干净，老建筑的墙面被冲刷得发亮，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分，绿得鲜活。几个孩子踩着水洼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顾辞忍不住举起相机，拍下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咔嚓”声里，满是对这座老城的偏爱。
　　走到主街时，他想起李阿婆面馆的海鲜面，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上午只匆匆吃了一碗，此刻又觉得饿了，便拐进熟悉的巷子。刚走到面馆门口，就看到李阿婆正坐在门口摇蒲扇。
　　“阿婆，又来吃您的海鲜面啦！”顾辞笑着打招呼。
　　李阿婆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小伙子来啦！快进来，刚炖好的虾汤，鲜得很！”她放下水管，擦了擦手，“对了，上午跟你说的宋设计师，刚才还来这儿打包了面，刚走没多久呢！”
　　顾辞脚步顿了顿：“宋廖？他也喜欢吃您家的面？”
　　“可不是嘛！”李阿婆领着他往店里走，“这孩子看着冷冷的，其实常来，每次都点海鲜面，不加香菜，跟你正好一样。”她一边往后厨走，一边念叨，“刚才还跟我打听，附近有没有修旧相机的地方，说他那台老相机镜头有点起雾，找了好几家都没修好。”
　　顾辞心里一动。他对相机颇有研究，尤其是旧相机的保养和维修，算是个小小的爱好。他刚想追问宋廖的相机型号，李阿婆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出来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香扑鼻而来，顾辞暂时压下心里的念头，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鲜美的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配上肥美的虾和花蛤，吃得他满心满足。一碗面下肚，他跟李阿婆道别，背着相机往家的方向走——他住的出租屋就在旧港区附近的老居民楼里，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回去路上，顾辞又碰到了那只胖胖的橘猫，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头说：“小家伙，不好意思，猫粮还没回来呢，明天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下午三点二十分，宋廖回到出租屋，手里还拎着打包的海鲜面。
　　他刚从工地回来，身上的白衬衫沾了点灰尘，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浅浅的疤痕。雨后的工地泥泞未干，他巡查完施工细节，又跟施工队交代了几句，才想起还没吃午饭，便绕到李阿婆的面馆打包了面。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他推门而入，将打包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先去卫生间洗了手。出租屋里依旧简洁，只是书桌上的图纸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他走过去把图纸理整齐，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台旧相机上——那是他爷爷留下的胶片相机，镜头因为受潮起雾，拍出来的画面总是模糊的，他找了几家维修店，都说配件太老，修不好。
　　刚才跟李阿婆打听时，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没想到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他拿起旧相机，轻轻擦拭着冰凉的金属机身，心里有些怅然。爷爷曾告诉他，这台相机记录过旧港区最初的模样，他一直想修好它，用它拍下自己设计后的港区新貌，算是一种传承。
　　顾辞一路打听，终于打听到了宋廖的住处，不曾想居然是自己的邻居。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安静。宋廖愣了愣，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房东也很少来，会是谁？他放下相机，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正是下午在公示栏前见过的那个人。
　　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还是打开了门：“有事？”
　　顾辞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工具盒：“你好，我是顾辞，住在你隔壁。”他指了指旁边的房门，“刚才在李阿婆面馆，听她说起你在找修旧相机的地方，我对这个有点研究，想着或许能帮上忙。”
　　宋廖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个拍灯塔的摄影师，竟然是自己的邻居。更没想到，对方会特意跑过来，主动提出帮忙修相机。阳光落在顾辞脸上，他的眼神明亮而真诚，没有丝毫多余的试探，像雨后的阳光，干净又温暖。
　　“不用麻烦了。”宋廖下意识地拒绝，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帮助。
　　顾辞却没退缩，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盒：“不麻烦呀，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而且我对老相机特别感兴趣，说不定能修好呢？就算修不好，也不耽误什么，你看行吗？”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让人不忍拒绝。
　　宋廖沉默了两秒，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盒，又想起桌角的旧相机，心里的那点固执渐渐松动。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顾辞笑着说了声“谢谢”，走进屋里。和他想象中一样，宋廖的家简洁到极致，随处可见的图纸和模型，透着设计师的严谨与专注。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桌角的旧相机上，眼睛一亮：“哇，这是徕卡M3？经典机型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
　　宋廖看着他径直走向书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心里莫名的有些触动。他很少遇到有人能一眼认出这台老相机，更别说露出这样珍视的神情。
　　“镜头起雾了？”顾辞拿起相机，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机身，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应该是受潮导致的镜片外发霉，问题不大，我带了专用的清洁液和工具，试试能不能清理干净。”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打开工具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细小的工具和清洁用品。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他专注的侧脸，他微微蹙着眉，动作轻柔而熟练，小心翼翼地拆开相机镜头，用镜头纸蘸着镜头清洁液，一点点擦拭着镜片上的霉斑。
　　宋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发现顾辞工作时的样子，和自己修改图纸时格外相似——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认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事情。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相机的金属机身在他手里转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画面安静而美好。
　　“好了，你看看效果。”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顾辞放下工具，将相机递给宋廖，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宋廖接过相机，指尖触到机身，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凉意，反而带着顾辞掌心的温度。他举起相机，对准窗外的老榕树，透过取景器看去，原本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叶片的纹理、枝干的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阳光穿过枝叶的光斑，也清晰地落在取景器里。
　　他心里一阵惊喜，抬头看向顾辞，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修好了，谢谢你。”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
　　顾辞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太好了！这台相机这么有意义，能修好真是太好了。”他收拾好工具盒，起身准备告辞，“那我不打扰你了，要是以后相机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等等。”宋廖叫住他，
　　“怎么了”顾辞走上前。宋廖开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瞥了眼手里刚修好的徕卡M3，忽然觉得这瞬间难得——修好的老相机，投进屋里的阳光，还有刚认识的邻居。他指尖微紧，带着点局促开口：“要不一块拍个照吧，行吗？”
　　顾辞愣了愣，看着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宋廖略显不自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当然了！”顾辞很自然的搂住了宋廖的肩膀，然后拿着刚修好的相机来了一张合拍，
　　宋廖看着他明亮的笑容，耳尖莫名有些发烫，不知怎么的，平时对于肢体接触边间感极强的他居然没什么反应。
　　拍完照，顾辞就准备离开了，他拿着工具盒，走到门口，回头对他笑了笑：“对了，宋廖，你的设计很棒，尤其是对旧港区的保留，我特别喜欢。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多向你请教。”
　　“互相学习。”宋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照片也很好，很有温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躲闪，没有陌生，只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像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暖而坚定。顾辞笑着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啦，有空见！”
　　“嗯，有空见”
　　宋廖看着他走出房门，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相机，又嗅了嗅玄关处顾辞留下的气息，忽然觉得，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似乎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相遇，多了几分生机。
　　窗外的老榕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海风吹过街巷，带着咸湿的气息。宋廖回到书桌前，拿起相机，对着窗外的阳光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将这晴后的美好瞬间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