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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影与轴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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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顾辞已经出了门,去完成杂志社的委托,他蹲在旧港区的石阶上,相机镜头对准了滩涂尽头的灯塔。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晨雾的柔和,变得明亮起来,咸湿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扑在镜头玻璃上,留下几缕浅浅的水痕。他抬手用衣角轻轻擦拭着,心里忽然想起昨晚整理照片时看到的那张公示牌——旧港区更新项目主设计师宋廖,现在那块公示牌就在旁边。
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将灯塔与波光交织的画面定格。取景器里,百年灯塔的砖石肌理被阳光晒得暖黄,而远处工地的吊塔轮廓分明,新旧建筑在光线下形成奇妙的呼应。顾辞忽然觉得,这个叫宋廖的设计师,或许和自己一样,偏爱着这种“不疾不徐的共生”。
起身时,裤脚沾了些湿润的泥沙,他拍了拍裤腿,背着相机往巷子里走。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他想起昨晚查的攻略,旧港区主街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面馆,这个点应该还在供应海鲜面。刚拐进主街,一股浓郁的面香混着海腥味就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一阵发馋。
“阿婆,一碗海鲜面,不要香菜。”顾辞推开面馆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只有两三张桌子,墙面被岁月熏得泛黄,墙角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本地新闻。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脚麻利地应着,转身进了后厨。
顾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面馆门口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树干粗壮,枝桠横斜,遮出大片阴凉。几个路过的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聊天,声音不大,却透着市井的热闹。他举起相机,想拍下这棵充满生活气息的老树,镜头里却先捕捉到了老太太的身影。她正站在门口,对着路过的施工队队长摆手:“老张,让你手下的小伙子们小心点,别碰着这棵树,宋设计师特意交代过的!”
施工队长笑着应道:“李阿婆您放心,宋工千叮万嘱,这树是老港区的念想,我们肯定护着!”
顾辞按快门的手指顿了顿。宋廖?原来这棵树是他保住的。他看着镜头里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忽然想起公示牌上那些保留旧建筑的标注,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设计师,多了几分莫名的好感。或许,这个看似刻板的设计师,心里也藏着对旧时光的温柔。
海鲜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顾辞拿起筷子,刚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就听见李阿婆在旁边念叨:“还是宋设计师心细,知道这棵树是我们老街坊的根,不然早被甲方那帮人砍了盖商铺了。”她擦着桌子,语气里满是感激,“小伙子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乎,上次暴雨,还特意绕路来提醒我关窗户,怕雨水淹了店面。”
顾辞低头吃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原来那个名字和图纸一样清冷的设计师,还有这样细心的一面。他扒拉着面条,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雨里,眉头微蹙,耐心地提醒老街坊注意安全,雨水打湿他的衣角,却丝毫没影响他沉稳的语气。
与此同时,设计院的会议室里,宋廖正对着一叠修改方案,脸色冷峻。墙上的挂钟刚走过十点三十五分,甲方代表坐在对面,语气带着不耐:“宋工,我们要的是高效盈利,你保留这些旧石阶、老榕树,既占地方又增加成本,完全没必要。”
“旧港区的价值,不在于推倒重建,而在于新旧共生。”宋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石阶见证了码头的百年历史,老榕树是居民的情感寄托,我的设计不能没有这些。”他抬手翻开图纸,指尖划过标注着“保留区域”的线条,“如果非要砍掉树、拆了石阶,那这个项目我只能退出。”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甲方代表脸色铁青,却没再反驳——他们清楚,宋廖的设计功底是业内顶尖的,换了别人,未必能做出这样兼顾美学与实用的方案。
结束会议后,宋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图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助理昨天送来的那本杂志。封面是旧港区的灯塔,暮色里泛着暖金的光,海浪轻轻拍打着滩涂,配文“残缺的岸线,藏着城市的心跳”,署名是顾辞。他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灯塔,没有被过度修饰,斑驳的砖石、锈蚀的栏杆,都被摄影师的镜头捕捉得恰到好处,光影交错间,仿佛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那种“保留残缺之美”的理念,和他的设计不谋而合。宋廖甚至能想象出,摄影师蹲在滩涂上,耐心等待最佳光线的样子,或许和他反复修改图纸时的专注,有着某种隐秘的共鸣。
助理轻轻推开门,递进来一杯热咖啡:“宋工,喝杯咖啡提提神吧。”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那本杂志的摄影师顾辞,我上午十点去工地送文件时看到他了,背着相机在老街取景,就蹲在李阿婆面馆对面的石阶上。”
宋廖接过咖啡,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心里莫名一动。那个拍灯塔的摄影师,此刻也在旧港区?他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助理描述的画面: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背着相机,脚步轻快地走在老街上,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举起相机,记录下那些被人忽略的细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廖强行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方案,指尖在图纸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午十二点半,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迅速聚集,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顾辞刚拍完一组老建筑的照片,猝不及防被暴雨困住,只能抱着相机,慌慌张张地躲进工地的临时岗亭。
岗亭很小,里面堆着些施工工具,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顾辞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的角落,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透过起雾的玻璃往外看。雨幕朦胧中,他看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撑着伞,正沿着工地的围栏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脚步,抬头查看。
那人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即使在暴雨中,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顾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就是那个“固执又心细”的设计师宋廖?
他正想着,就看到那人停下脚步,朝着岗亭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上的雾气太厚,顾辞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对方的目光似乎停留了几秒,然后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打个招呼,却听到对方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辞凑近玻璃,用手擦了擦雾气,只看到那个黑色风衣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幕里。他笑了笑,心里默默想:果然是个严谨的设计师,这么大的雨都要巡逻。
而宋廖并不知道,岗亭里躲着的就是那个拍灯塔的摄影师。他刚才结束会议,十二点四十赶到工地巡查,瞥见岗亭里有动静,却没看清人影,还有事便匆匆离开了。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才看到的施工细节,想着回去要怎么修改方案。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一点刚过,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顾辞走出岗亭,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他拿起相机,准备去拍雨后的旧港区——雨水冲刷后的建筑,会呈现出更清晰的肌理,光影也会更加通透。
走到项目公示栏前,顾辞停下了脚步。公示栏里换上了新的图纸,蓝底白字的设计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旁边不知是谁放了一束野花,黄色的小花开得灿烂,给冰冷的图纸增添了几分生机。顾辞笑着举起相机,将图纸与野花的画面定格,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叫宋廖的设计师,或许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冷漠。
他刚拍完照,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朝这边靠近,眉眼清冷,顾辞只觉得来人长的有些好看,也没多想什么。
宋廖也看到了他。眼前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头发有些微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明亮,像是盛满了阳光。看着他盯着自己,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暂的沉默后,顾辞率先扬起嘴角,想打招呼,宋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低头翻看手里的图纸,脚步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顾辞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随即失笑。果然是个高冷的设计师。他看着宋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失落,反而多了几分好奇。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理念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宋廖快步往前走,耳朵却有些发烫。他刚才看到顾辞眼里的笑意,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有过多接触,更何况,那个人的眼神太过明亮,像是能看穿他刻意筑起的防线。
走到街角,宋廖回头看了一眼,公示栏前的那个人已经背着相机离开了,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轻快而自由。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心,出了些细密的汗,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