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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溪边 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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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语尧最后的记忆,是海水灌满肺叶的冰冷。耳畔有呼啸的海风,海水腥咸而苦涩,浪花一遍一遍把她推向岸边。
再睁眼,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趴在潮湿的草地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细细密密的疼痛从每一寸皮肤下渗出。鼻腔里是泥土、青草和某种陌生花香的混合气味——没有海水味,没有地铁站的浑浊空气,也没有办公室里永远散不掉的咖啡渣味道。
“什么……情况?”
她撑起身体,动作却意外地轻盈。没有常年伏案导致的肩周炎和腰间盘突出的痛感,没有腱鞘炎的腕部酸胀,甚至近视和散光都消失了,眼前的世界一片清晰。
这具身体年轻、柔韧,充满她早已陌生的生命力和力量感。
她看见了身上的衣服。
素青色的粗布衣裙,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布料触感陌生。这不是她聚酯纤维的睡衣。秦语尧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美甲,掌心有薄薄的茧,但不是她因长期握笔和敲键盘形成的位置。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踉跄着扑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水很清,能映出天空和树影,还有——
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少年的脸。约莫十六七岁,眉眼艳丽得近乎张扬,即使此刻沾着泥土草屑,即使眼神里满是惊恐,也掩不住那种锐利。只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本该盛着骄矜或妩媚,此刻却只剩下秦语尧自己的茫然与恐惧。
“这是谁?”她对着水中的倒影哑声问。
话音未落,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祠堂。檀香。父亲尖利的训斥:“滚!滚出去!你这克死亲娘的丧门星!”
——寒冬。偏院。游方道士的预言:“十八岁有一场死劫。”
——竹林。白衣的仙人伸出手,声音温润:“从此,你叫秦瑶。”
秦瑶……
师父……
秦语尧的头要炸开。这是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秦瑶的记忆。
她本名棠瑶,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父亲一直不待见她。四岁时,家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这棠大小姐是天煞孤星,克母克父,十八岁有一场死劫,无法可解。如果让她死在家里,那是会像地缚灵一样世世代代缠着这家的后代啊!
于是,棠瑶就被赶出了门。
四岁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连一身蔽体的衣物都没有。赤着足走到街上面店,在桌下和大黄狗一起吃了一碗半冷不热的剩面。
后来就遇到了师父。
师父俗名“珮尘”,棠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师父牵起她的手,把她从桌子底下抱出来,问,“以后就随我修行,可好?”
棠瑶随了师父姓秦,对棠家恨之入骨。师父叹气:“瑶瑶,心里有怨气郁结是无法潜心修道的。”
她才愿意放下片刻的仇恨,专心学习师父传授的知识。
十七岁这年,她下山历练,阴错阳差之下,她救下了当朝大熙国三公主——元霁。从此,对世界的怨气终于有处可去。她接近元霁,成为元霁的谋士,两面三刀做双面间谍,囚禁元霁,杀害皇子公主,把皇家搞得乌烟瘴气,自己翻身登基,成为皇帝,一把火烧了棠家。
十八岁时,师父替天行道,亲手结束了秦瑶罪恶的一生。
无数记忆的碎片像失控的洪流冲垮堤坝,蛮横地灌进秦语尧的意识。头痛欲裂,她抱住头跪倒在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
秦瑶。
棠瑶。
“不……不是……”秦语尧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手臂,“我不是她……我是秦语尧……二十四岁,新媒体运营组长,月薪七千有五险没一金大小休加班没有加班费……”
好吧,还好这里不用给老板打工。
秦瑶的记忆如此真实。每一道伤口的痛,每一次被辱骂的屈辱,每一次修炼时灵力冲刷经脉的灼热,还有……对那个师父扭曲的依恋,对棠家、对皇权、对整个世界刻骨的恨。
不知过了多久,洪流渐息。秦语尧瘫坐在溪边,冷汗浸透衣衫,呼吸急促。她勉强整理着那些被迫接收的信息:她穿越了,穿进了一个古代世界,成了这个叫“秦瑶”的女孩——按照记忆,今年正好十七岁。
“此女……十八岁有一场死劫,无法可解。”
“哈……”秦语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劫?淹死算死劫,穿越成反派大boss……也算死劫吧?”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决定先离开这个见鬼的荒郊野岭。不管怎么样,得找个地方弄清楚自己在哪儿,然后——然后怎么办?她不知道。但至少,离那些宫斗权谋、打打杀杀越远越好。
秦语尧可是和平年代的三好青年,虽然平平无奇碌碌无为,但是也是为了自己在努力生活。朝堂之上的打打杀杀,亲姐妹兄弟们你害我我害你,她根本不敢兴趣!反正穿都穿了,她要远离庙堂开启自己的种田文副本。权谋?夺嫡?她嬛嬛传都过不到第二集啊!她不感兴趣!
刚迈出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山壁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洞口杂草外。
秦语尧心脏骤停。
死人?
她本该立刻掉头就跑,可腿像钉在地上。社畜的本能此刻诡异地浮现:如果那是尸体,会不会有麻烦?会不会被当成凶手?如果没死……
“去看看。”她对自己说,声音发颤,“最坏不过是死人……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比活人好对付多了!”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杂草。
山洞很浅,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将军。
即使昏迷不醒、脸色惨白、肩颈处有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也掩不住那张脸的惊艳。眉如剑裁,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因失血而淡白。她穿着一身银灰色软甲,此刻破损不堪,上面沾满泥土和深褐色的血渍。软甲胸口处有一个字纹——
“元”。
秦语尧的呼吸停了。
这张脸,她“认识”。
从秦瑶的记忆里,从那些染血的、充满恨意与快感的画面里——她是元霁。
大熙王朝的三公主,也是唯一一位以军功封将的公主。未来……被秦瑶囚禁,以用作和二公主元霖谈判的筹码的人。
一段记忆碎片闪现:山道。伏击。元霁力战不支,重伤滚落山崖。秦瑶站在暗处看着,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然后她从容下山,“恰好”救起奄奄一息的元霁,成为她的救命恩人、心腹谋士,最终……
“不行。”秦语尧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石壁,“我不能……我不要变成那样。”
那么,如果元霁死在这里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秦语尧盯着那张昏迷中仍紧皱眉头的脸。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然后远离京城,远离所有剧情。秦瑶的记忆告诉她,附近有个小镇,她可以去那里,用身上这点碎银子开启种田文副本,平凡地过完这辈子……
她的手颤抖着伸出去。
指尖离元霁的脖颈只有一寸。她的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秦语尧的手抖得厉害。
这张脸真的是极好看的。就算是双眸紧闭,也能让人想象到它的主人在战场上是如何运筹帷幄,领兵凯旋的。如果她醒着,眼神一定坚定而决绝。
好凉。
好凉的脸。
反应过来的时候,秦语尧的手已经摸上去了。元霁额头发烫,烫的吓人,但是双颊冰凉。
秦语尧突然惊醒了,她在做什么啊?从小到大,她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这种时候杀人?还是趁人之危!太令人不耻了!
她缩回手,大口喘气,“先救人,等她好了我就跑,跑的远远的。”
做出决定后,反而轻松了些。秦语尧俯身检查元霁的伤势。伤口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很深,像是被带倒钩的箭矢所伤,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发黑。
“感染了……”秦语尧皱眉。秦瑶的记忆里有基础的医药知识,她认出这伤必须尽快处理。
可是怎么处理?这里荒山野岭……
她忽然想起,在秦瑶的记忆里,这附近的山脚下,好像有一间猎户废弃的空屋。秦瑶原本计划把元霁带到那里去。
“至少比山洞强。”秦语尧咬牙,开始想办法搬动元霁。
这比她想象中难得多。元霁比她高,虽然清瘦,但一身密度很高的腱子肉不可谓不沉,更何况一身软甲,还是睡着的人。秦语尧几次差点摔倒,最后她不得不半拖半抱,利用斜坡一点点往下挪。等看到那间茅草屋顶的木屋时,她已经累得眼前发黑,两眼一翻就要直接倒下了。
她平时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连八段锦都没打过,居然做了这么重体力活!
木屋很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里屋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生锈的农具。秦语尧把元霁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开始翻找自己身上和屋里可用的东西。
秦瑶的随身布囊里有些常见草药、火折子、一小瓶劣酒,还有几块碎银。秦语尧用破瓦罐烧了热水,忍着心疼把酒倒在元霁的伤口上消毒——没有酒精,只能将就。元霁在剧痛中闷哼一声,身体发抖,但没有醒来。
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草药。需要包扎,但是没有干净的布怎么办?秦语尧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从自己中衣上撕下了一块布条。
第一次用这么复古的方式给别人包扎,秦语尧做得笨拙,但很认真。她一边做一边对着昏迷的人念叨:
“你可千万别死啊……你死了,我麻烦就大了。赶紧好起来,然后当我回山里当野人……”
“这伤口也太深了……会不会化脓啊?算了,能活下来就行。”
包扎完毕,她又摸了摸元霁的额头。还是烫。秦语尧想了想,从外面小溪里浸湿了另一块布,叠起来敷在她额头上。然后自己拖过屋里唯一的破凳子,坐在床边,拿起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把破蒲扇,开始对着元霁轻轻扇风。
“物理降温,基础护理。”她自言自语,“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药,只能这样了……你可争气点啊。”
扇着扇着,困意袭来。这一天太过漫长,穿越、记忆冲击、救人、体力透支……秦语尧的头一点一点,最终趴在床边,握着蒲扇睡着了。
她没看见,在她睡着后不久,床上的元霁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