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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生 ...


  •   腰要断了。

      这是温时瑾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被死死地压在地板上。
      身上,是一座山,沉得能要人命的,人形山脉。

      霍野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扒在他身上。那颗毛茸茸的、还带着汗湿潮气的脑袋,蛮不讲理地埋在他的颈窝里。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气流喷洒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痒意。
      温时瑾此时僵着身体,眼神空洞地瞪着一片狼藉的客厅。
      他妈的。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这算什么?包办售后服务,还附赠高档人肉安抚抱枕?他以为自己是药剂师,合着真实身份是移动充电宝?

      他试着像条泥鳅一样,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下一秒,身上的人立刻发出一声极度不满的、含混的鼻音,脑袋还在他颈窝里蛮横地蹭了蹭,好像在嫌枕头不舒服。那圈在他腰上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紧,把他圈得更牢了。

      温时瑾:“操。”

      天知道把这尊大神再弄醒,会不会触发什么“起床气版焦土症2.0”。他这条小命,真经不起第二次玄学实验了。

      他只能僵着,像一块活体化石,眼神死地环顾着自己这个刚经历完一场“城市中心小型火山爆发”的客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矿石味、血腥味、汗味,以及他那个小香囊里散发出来的、已经被另一种霸道气息污染得不再纯粹的草木清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久到温时瑾感觉自己已经和地板融为一体的时候,圈在他身上的手臂,力道松懈了下来。
      机会!
      温时瑾像个正在拆弹的工兵,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霍野的身下往外抽。
      每挪动一公分,他都要停下来,屏住呼吸观察一下身上那座“山”的动静。
      好在,霍野睡得很沉,像头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野兽。

      终于,在温时瑾感觉自己快要原地飞升的时候,他把自己完整地解救了出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扶着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感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气都喘不匀。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男人。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在破碎的灯光下,更显狰狞。

      温时瑾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认命般的叹息。
      不能真让他就这么躺在地板上。万一感冒发烧,以他这个体质,天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现在怕的已经不是麻烦了,他怕的是“超级加倍”的麻烦。

      他走到霍野身边,弯下腰,抓住他的一条胳膊,试图把他拖到沙发上。
      结果一用力,温时瑾脸都憋红了,那人却纹丝不动。
      这他妈是人形的压缩合金吗?!

      “操。”
      他低骂一句,放弃了。
      他直起身,喘着气,走进卧室,抱出了自己唯一的一床备用被子劈头盖脸地扔在了霍野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把自己摔进了卧室的床上,连澡都懒得洗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滚烫的岩浆、呛人的浓烟,和一个男人野兽般的嘶吼。
      以及……一个埋在他颈窝里,带着滚烫温度和颤抖呼吸的脑袋。

      那一夜之后,这个三十平米公寓里摇摇欲坠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霍野不再是那个赖着不走的“大型犬”房客。
      他开始用一种沉默的、不容置喙的方式,将温时瑾的生活,一点点地,侵占、标记、同化。

      最开始的变化,是从浴室开始的。
      霍野依旧会带着一身新伤回来。以前,他会把带血的绷带、棉球随手扔在垃圾桶里,搞得整个屋子都有一股铁锈味。
      现在,他回来后,会自己走进浴室,关上门。
      等他出来时,浴室里的垃圾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洗手台上溅到的几滴血迹,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温时瑾有一次没忍住,在他处理完伤口后进了浴室,看着那光洁如新的洗手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就像一头习惯了在你家地毯上随地大小便的野狼,突然有一天,学会了自己用马桶,还他妈用完之后会按冲水键,甚至还把溅到外面的尿渍给擦了。
      惊悚程度,远大于惊喜。

      第二个变化,是烟。
      霍野烟瘾很大。那天之后,有一次,他又下意识地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从厨房里端着水杯出来的温时...瑾。
      温时瑾什么也没说,只是习惯性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霍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温时瑾看了两秒,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揣回兜里,转身拉开门,走进了楼道。
      从那以后,温时瑾再也没有在公寓里闻到过烟味。

      如果说这些变化,温时瑾还能用“这疯子终于进化出了一点看人脸色的低级智能”来勉强解释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天他下班回来,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筋捆着的现金。
      崭新的,带着油墨香,起码有两三万。
      “什么意思?”他站在桌边,声音像结了冰。
      霍野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闻言动作没停,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房租,还有……之前弄坏的东西。”
      “我这里不是按天结算的旅馆,”温时瑾的声音更冷了,“而且我记得,我说过,我不缺钱。”
      霍野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把毛巾扔到一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温时瑾。
      “我给的,你就拿着。”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温时瑾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感觉。
      他一言不发,走过去,拿起那沓钱,直接扔到了霍野的身上。
      “拿走。”

      钱砸在霍野结实的胸膛上,牛皮筋断了,红色的钞票“哗啦”一下,散落了他一身。
      空气瞬间凝固了。
      霍野的眼神,一点点地,沉了下来。温时瑾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以为霍野会发火。
      然而,霍野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温时瑾笼罩。
      温时瑾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霍野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他身上刚洗完澡的水汽,混合着那股淡淡的矿石焦糊味,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温时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霍野就动了。
      他一把抓住温时瑾的手腕,另一只手精准地探入他西装裤的口袋,摸出了他的钱包。

      “你干什么?!”温时瑾又惊又怒。
      但他的力气在霍野面前,就跟猫崽子没什么区别。霍野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双手手腕攥住,反剪着压在了墙上。
      然后,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散落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强行地、粗暴地,塞进了他的钱包。
      那个可怜的小羊皮钱包,瞬间被撑得像个怀孕的□□。

      “霍野!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温时瑾气得眼尾都红了。这种被绝对力量压制、被强行侵犯私人领域的屈辱感,让他几乎失控。

      霍野塞完钱,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扔回他怀里。他没有松开钳制,反而俯下身,额头几乎要贴上温时瑾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近乎威胁地说:
      “听着。”
      “我住在这里,用的,吃的,所有的一切,都他妈是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要把温时瑾吞下去。
      “包括你。”
      “所以,我给你的,你就必须拿着。”

      说完,他才松开了手。
      温时瑾像是脱力一般,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手腕上一片被攥出来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死死地瞪着霍野,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霍野,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回沙发,继续擦他那头湿漉漉的短发。

      温时瑾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他捡起那个快要爆炸的钱包,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他没有再把钱扔出来。
      不是屈服了。
      是他知道,没用。跟这个男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沟通后,温时瑾从最初的抗拒、愤怒,渐渐被磨成了一种疲惫的……默许。

      他依旧恪守着自己的原则。从不主动跟霍野说话,从不关心他的死活。
      他们就像两个被迫合租的哑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可是,有些东西,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当霍野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回来时,温时瑾会面无表情地,提前把那个黑色药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当霍野超过凌晨两点还没回来时,正在看专业书的温时瑾,会发现自己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楼道里的一切声响。
      当他在医院食堂看到猪肝汤时,会鬼使神差地,额外打包一份。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房东对房客最基本的责任。毕竟,死在家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用无数个“理智”的借口,来包裹那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最核心的理由——
      他没有再提过一次,让霍野离开。

      这个男人,像一株野蛮生长的黑色藤蔓,一点点地,缠绕上了他原本秩序井然的人生。他挣扎过,反抗过,但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藤蔓,越缠越紧,勒进了他的血肉里,与他共生。

      温时瑾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很安静,霍野今天回来得很早,应该已经睡了。
      可温时瑾就是睡不着。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过床头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灰蓝色香囊。
      里面的草药换过好几次了,那股清冷的草木香,似乎也因为沾染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他把香囊放在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没什么用了。
      那股能让他瞬间“一键清空缓存”的安宁感,消失了。

      他的心,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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