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渡疯犬》风向不定

5、焦土

　　温时瑾走出瑞和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红，彩霞泼洒在临海市的西边天际。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下班的药剂师，倒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壮士。只不过别人的武器是长枪大炮，他的武器是一张常年面瘫的冷脸，和刻在DNA里的“莫挨老子”气场。

　　即便做好了心理建设，在看到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时，温时瑾的脚步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年度吃瘪现场”的男主角，实在太显眼了。

　　霍野就靠在医院对面那堵爬满了枯黄常春藤的红砖墙上。他换了件黑色的工装夹克，，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袖口卷到了手肘，半截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上面缠着的几圈白色绷带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他姿势懒散，一条长腿曲着，鞋底抵着墙面，头微微垂着，手里把玩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正值下班高峰期，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他三米远。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食草动物本能地避开了一头掠食者。哪怕他收敛了爪牙，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气和压迫感，也足以让生物雷达疯狂报警。

　　温时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妈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太子爷在自家私立医院门口巡视江山，顺便收点保护费。
　　而他，就是那个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太子爷点名要抓回去暖床……不，抓回去算账的倒霉蛋。

　　有几个远远围观的小护士注意到了门口的温时瑾，好奇的眼神在他和那个“凶神”之间来回打转，眼里的八卦之火简直能把医院大门烧穿。

　　温时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掉头就跑的冲动，强行维持着那副高岭之花的表情，视死如归的走向霍野。
　　在看到温时瑾的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冰冷、尖锐、伤人的戾气，肉眼可见地——不是消失，而是被他强行折叠收拢了起来。

　　那双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光亮。
　　温时瑾不想承认，那眼神有点像是在暴雨里等了主人一整天的大型犬。

　　“你下班了。”
　　霍野站直身体，原本懒散的脊背瞬间挺拔如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时瑾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理会那句废话，只是用透过镜片泛着冷光的杏眼，上上下下将霍野扫视了一遍。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霍野强撑的表象，最终落在他渗血的袖口和明显有些虚浮的站姿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搞行为艺术？还是嫌瑞和医院的急诊科不够忙，想亲自进去冲一下业绩？”

　　霍野被他怼得一噎。
　　他似乎还没习惯温时瑾这张淬了毒的嘴，沉默了两秒，才闷声闷气地憋出两个字：“等你。”

　　“等我？”温时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霍先生，我提醒你一下。根据昨晚的愉快交流，我们之间，非亲非故。准确来说，是受害者与加害者，或者是债主与无赖的恶劣关系。你跑到我工作单位门口，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霍野皱起了眉，那不讲道理的固执劲儿又上来了，“你是我的人，我等你下班，天经地义。”

　　温时瑾感觉自己的脑仁开始疼了。
　　只要跟这个男人沟通，他精心构建了二十四年的逻辑和三观，随时都处于崩盘的边缘。
　　这就是秀才遇上兵，还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特种兵。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你的人。”温时瑾一字一顿，试图把这几个字像钉钉子一样钉进霍野那颗榆木脑袋里，“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报警。告你骚扰，还要告你破坏医疗秩序。”

　　“你不会。”霍野笃定地说。
　　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两人之间的那道安全防线瞬间崩塌。
　　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味、烈性烟草味，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仿佛烧焦矿石般的滚烫气息，蛮横地侵入了温时瑾的呼吸领地。

　　温时瑾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砰”地一声抵上了路边的一棵老银杏树。
　　粗糙的树皮硌得他脊背生疼。
　　退无可退。

　　霍野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那里，投下一片阴影，将温时瑾完全笼罩其中。他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锁着他。

　　“城北的地盘出了点问题，”他突然开口，语速很快，言简意赅地解释自己这一身伤的来历，像是在做任务汇报，“有人不守规矩，刚解决完。”

　　温时瑾愣了一下，随即冷下脸：“跟我有关系吗？你们□□火并，别溅我一身血。我这件大衣干洗很贵的。”

　　“有。”
　　霍野的目光沉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看着温时瑾，声音很低，
　　“打完架，疼。就想见你。”

　　“……”
　　温时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种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妈的。
　　这算什么？
　　打人专用的巴掌，和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批发来的糖？
　　这套路也太古早、太狗血了吧！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真的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秒钟的动摇。

　　温时瑾别开脸，拒绝与他对视，以此来掩饰自己那那一瞬的失态：“我不想见你。霍野，我拜托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我只想当个普通的Beta，过朝九晚五的普通日子，不想参与你们这种动不动就见血的剧本。”

　　“普通的Beta，不会在深夜捡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Alpha回家。”
　　霍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温时瑾，从你把我拖进你家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普通’了。”
　　温时瑾彻底没话了。
　　因为他发现，霍野这个疯子，竟然他妈的把逻辑闭环了。
　　源头，竟然真的在他自己身上。
　　是他一时的善心——或者是那晚该死的鬼迷心窍，引狼入室，把自己拖进了这个巨大的泥潭。
　　现在，这头狼赖上他了，还用他当初的善举，作为捆绑他的锁链。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声。
　　“哎，那是温药师吗？”
　　“那个Alpha好帅啊，但是好凶，是他男朋友吗？”
　　“天哪，温药师原来好这口……”

　　温时瑾的脸皮再厚也顶不住了。
　　继续在这里跟这个疯子拉拉扯扯，只会让他在全院同事面前社会性死亡，明天就会成为全院八卦头条——《高冷之花温药师竟与□□大佬街头纠缠，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上车。”
　　温时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一把推开霍野，转身拦下了一辆刚巧路过的出租车。
　　有什么账，关上门再算。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逃离这个公开处刑的现场。

　　车内空间狭小，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温时瑾紧贴着右边车门坐着，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浑身上下都写着“莫挨老子”和“我想跳车”八个大字。

　　霍野坐在左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楚河汉界的距离。
　　他似乎真的很累，一上车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身上的味道却越来越重。
　　那股血腥味在密闭的空调暖风里被无限放大，混合着他身上那种越来越不稳定的信息素，像一团看不见的乌云，填满了整个车厢。

　　司机是个健谈的Beta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那颗八卦的心：“小伙子，跟你哥吵架啦？”

　　温时瑾：“……”
　　不想说话。
　　能不能闭嘴。

　　霍野连眼皮都没睁，呼吸沉重而紊乱。

　　“看你哥伤得不轻啊，刚从医院出来？”司机大叔自顾自地说，完全没有读懂空气的能力，“Alpha就是这样，年轻气盛，容易冲动，打打架很正常。你当弟弟的，多担待点。我看你哥虽然看着凶，但一上车就没敢往你那边凑，一直贴着车门坐，是怕你嫌他身上有味儿吧？嘿，这当哥的，疼人呢。”

　　温时瑾的脸都绿了。
　　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疼我了？！
　　他那是受伤了动不了！
　　或者是觉得我这块区域的空气不配被他污染！
　　还当弟弟？谁要当这种疯狗的弟弟！

　　他刚想开口反驳“我们不熟，我是被绑架的”，就感觉身边的热源动了一下。

　　霍野睁开了眼。
　　温时瑾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原本黑沉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岩浆在翻滚。那种眼神，已经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处于失控边缘的困兽。

　　“麻烦，开快点。”
　　霍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医院门口时更加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痛苦的颤抖。

　　温时瑾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霍野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作为药剂师的专业雷达瞬间响彻脑海。
　　他身上的那股信息素，虽然没有完全外放，但那种狂躁的、毁灭性的内核，正透过他紧绷的肌肉和压抑的呼吸，疯狂地往外渗透。

　　像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温时瑾立刻想到了一个词——易感期。
　　不，比普通的易感期更可怕。
　　是“焦土症”。
　　那个男人昨晚跟他说过的，能要了他半条命的、S级Alpha特有的信息素恶性紊乱。
　　他在忍。
　　他在用仅存的理智，在这个密闭的出租车里，死死压制着体内那头想要毁灭一切的怪兽。

　　车子终于在月见里公寓楼下停稳。
　　温时瑾几乎是逃一样地付钱下车，霍野紧随其后。
　　一路上楼，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得像两尊移动的雕塑。
　　温时瑾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追着他。那股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的后颈烧出一个洞来。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温时瑾侧身让开，霍野几乎是踉跄着撞了进来。

　　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就在这个名为“家”的私密空间彻底封闭的那一秒。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霍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巨响。

　　下一秒，一股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