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还俗 ...

  •     他闭眼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原本放下的双手再次合十。那青灰色的僧袍在日光下显得愈发沉静,就像寺庙中那尊拒人千里的佛。

      苏蓁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满腹委屈,指尖反复捻过玉佛珠,玉质的冰凉感本顺着指腹渗进身体,那本应该是镇住心火清冷玉石,此刻却成了灼烧心绪的火石,每捻动一颗,心头的恨戾反倒翻涌得更烈。

      云袖立在身旁,见她肩头绷得笔直,气息也越发沉滞,玉佛珠的丝线几乎嵌进她掌心。忙压着声线轻唤:“姑娘。”

      这一声‘姑娘’将她从戾气中唤了出来,扫视了一圈立在周围得群众,各个踮着脚,不知道是想要看清大名鼎鼎得玄明大师的样子,还是想要探清楚这中间发生得何事,却一一都被卫兵拦下。

      她死死压下心头再次翻涌的戾气,将那串玉佛珠递了回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今日仓促前来,未备薄礼赠予大师。这串佛珠,本是当年的玄明大师所赐,今日便借这份旧情,转送玄明,只是今日的玄明,莫要忘记八年的的玄明是为何被逼剃度出家。”

      玄明没有去接,只是默默的颔首。佛珠悬在两人之间,玉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映得二人眼底一片晦暗。

      一旁的女子作揖上前,广袖轻扫过青石板,声音柔得似浸了山涧清泉:“虞锦替玄明谢过苏姑娘。”

      说罢便抬眸,指尖带着青玉的凉意,缓缓朝苏蓁蓁身侧探来,似是想接过她手中那串佛珠。

      苏蓁蓁垂眸盯着那双手,葱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养尊处优的细嫩,唯一不足的便是虎口之处有着因长年练剑形成的手茧。

      可在她眼里,这双手却脏得令人作呕——若不是虞锦横插一脚,她与玄明何至于从青梅竹马,变成如今这般“君是佛前客,我是戏外人”的荒唐局面?

      胸腔里的戾气与酸楚翻涌着不断的撞向喉头,苏蓁蓁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将那串本就因日日摩挲而绳结松动的佛珠攥得发紧,她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往日温婉,只剩淬了冰的冷意,透过那层遮面的薄纱,直直剜向虞锦那张故作柔弱的脸。

      “不必。”苏蓁蓁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话音未落,手腕骤然发力——“咔嚓”一声轻响,佛珠的绳结应声而断。数十颗珠子四散滚落,有的撞在青石板上弹起,发出清脆又绝望的声响,有的滚到虞锦的裙摆下,沾了些许尘土。

      她笑道:“这串佛珠不愿接纳姑娘,想必姑娘是于我佛无缘吧。”

      虞锦探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指尖却悄悄蜷起,将那点不易察觉的愠怒藏进衣袖。

      她垂眸望着脚边沾尘的佛珠,长睫轻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苏姑娘言重了,是虞锦唐突了。”

      玄明牵起虞锦的手,目光看向苏蓁蓁,“如今玄明已还俗,那串佛珠断了便断了,也算是断了前尘佛缘。”

      苏蓁蓁望着那十指紧扣的二人,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却淬着冰碴子般的冷意:“好一个断了便断了,倒真是断得干净,连前尘佛缘都能一并割舍。”

      她话音陡然一收,笑意尽数敛去,目光如刀,直直剜向玄明:“可你断得掉你孟家的血脉吗?玄明啊玄明,你曾亲口对我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你别忘了,这地狱的门,是你亲手撬开的!”

      她字字掷地,带着逼人的锋芒:“你为了一个女子,竟甘愿抛下孟家满门的血海深仇!若孟伯父泉下有知,不知是该笑你了断前缘、了无牵挂,还是该哭你把孟家最后的念想,亲手给了旁人!”

      玄明的脸在日光下骤然失了血色,紧扣着虞锦的手猛地一颤,喉间滚了滚,唇瓣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唯有那双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似被她的话剜开了心底尘封的疤,血珠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虞锦忙反手攥紧他的手,抬眸看向苏蓁蓁时,眼底的水雾未散,却多了几分护犊般的柔劲,声音依旧软和,却字字立着分寸:“苏姑娘,往事已成云烟,孟伯父泉下有知,定也不愿见玄明困于仇恨,日日不得安宁。如今他已还俗,只想守着眼前人,过安稳日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圆满?”苏蓁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音拔得又高又冷,薄纱下的唇瓣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用孟家满门的性命换的安稳,用八年的苟且偷生换的圆满,虞姑娘倒真是会说漂亮话。”

      她抬步上前,青石板上的玉珠被她的绣鞋碾过,发出细碎的轻响,她停在玄明面前,目光直直刺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你说你想过安稳日子,可玄明,你配吗?你求佛渡你,可佛渡的是心善之人,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玄明的身子晃了晃,眼底的晦暗翻涌成潮,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带着几分无力的辩解:“我未曾忘,只是……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苏蓁蓁挑眉,指尖抬起,指着他与虞锦紧扣的手,“你的时机,就是陪着你的心上人游山玩水,岁月静好?你的时机,就是看着孟家的仇人依旧身居高位,安享荣华?玄明,你根本不是时机未到,你是不敢,你是懦弱!你怕报仇会毁了你如今的安稳,怕报仇会失去你身边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玄明最不愿面对的心底,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竟再无半句辩解。

      虞锦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挡在玄明身前,看向苏蓁蓁的目光终于失了那份刻意的柔弱,多了几分冷冽:“苏姑娘,凡事留一线,莫要欺人太甚。玄明心中的苦,你未必懂,他这些年在寺庙里的煎熬,你又何曾体会过?”

      “我不懂?”苏蓁蓁轻笑,眼底却凝着冰,“我八年来,踏遍千山万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寻得孟家被构陷的证据,为的就是等你玄明回头,可我等来的,却是你牵着别的女人的手,告诉我要断了前尘,过安稳日子。虞锦,你凭什么说我不懂?”

      她顿了顿,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玄明,你可知道,当年你在佛前叩首求度时,我也有过三千叩首。。”

      玄明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哦?苏大人求的可是姻缘?只是姻缘之事本就天注定,强求不得。”

      苏蓁蓁摇头轻笑,“你错了,玄明我从不想相信命由天定。”她再次俯身在玄明耳侧轻声道:“当年你叩的是你的佛途,求的是你心中不忿,而我叩的是你的生路,求的是上苍垂怜,求的是孟家昭雪,求的是能寻得证据为孟家昭雪,求的是你能活着,能记着血海深仇!可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悲愤与绝望,“你躲在佛前,躲了八年,最后却被一个女子勾走了魂,连祖宗都忘了,连血海深仇都抛了!你这佛,剃得可笑,你这俗,还得可耻!”

      此时,弘德寺的钟声再次响起。

      “姑娘,咱们该回了。”云袖小心翼翼地唤着,指尖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轻得仿佛怕一碰就碎。她见自家姑娘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红得吓人。

      苏蓁蓁撇了一眼立在身后的二人,收回目光:“既话礼已送到,多留也无意义。”

      山门外,苏蓁蓁立在日光下,苏蓁蓁的背影挺得笔直,素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弘德寺的山门,走出了那片缠了她八年的执念。山门内的钟声还在响,玄明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晦暗翻涌,喉间一阵腥甜,竟生生憋出了一口血,凝在唇角,触目惊心。

      云袖递上一方帕子,轻声道:“姑娘,擦擦吧。”

      苏蓁蓁接过,却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眼底的冰寒散去,竟泛起了一丝红。她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远方,声音轻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云袖,备车,回府。从今日起,专心查案,孟家的仇,我要亲手报,欠我的,欠孟家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玄明拨开她的手,目光依旧锁着山门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茫然:“她叩了三千首,求我活着,求孟家昭雪……我却……我却负了她,负了孟家……”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八年的佛前清修,磨去了他的戾气,却也磨去了他的勇气,如今被苏蓁蓁一语点破,才知自己躲了八年的,从来不是仇恨,而是面对的勇气。

      虞锦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又气又疼,却也知道,今日苏蓁蓁的一番话,终究是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疤,一道名为愧疚的疤。而这道疤,会跟着他,一辈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