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和尚得前半生》楠兮南

1、还俗

　　弘德寺的钟声荡开京城暮春的空气，沉沉一声又一声。一红衣女子站在望江楼的雅阁里，凭窗下望。长街被人群拥塞得水泄不通，所有的目光都钉死在那扇缓缓开启的朱红寺门上。

　　只因，佛子玄明还俗的消息如野火燎原，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弘德寺门前已聚起人山人海。

　　楼下茶坊里，几张方桌拼在一处，几个长衫客凑在一起讨论着这位曾经名声响彻整个玥国得佛门弟子，玄明。

　　“不过是一个和尚还俗，为何能闹起这般大的动静。”一位青衫茶客不解的问道。

　　店家看着今日因玄明还俗，而满座的客官，心里盘算了今日可大赚上一笔，脸上笑得美滋滋：“客官一看就不是咱们云虚城人士吧。是外地来的吧。”

　　那人点点头，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青衫：“店家好眼力，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容国人，经商路径此地。”

　　店家笑了笑：“小的哪有这般好眼力啊，不过是这佛子的名头太大了，整个玥国几乎无人不知啊。”

　　“哦？这话怎讲？”

　　旁边一位老者捻着山羊胡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玥国向来尊佛信佛，也重佛，而这位佛子，法号玄明，虽说入佛门的时日，远比不上弘德寺里那些上了年纪的高僧，可偏偏就这一位年纪轻轻的和尚，无论是诵经念佛，参佛悟法，还是为人讲经说法，都远胜旁得僧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引得众人都倾了倾身子。

　　“去年玥城大旱，数月滴雨未降，百姓苦不堪言。官府寻高人设坛祈雨，折腾了三日三夜，也不见半分雨丝。最后还是这位玄明佛子，独自一人登坛，只诵了一遍《大悲咒》，天边便聚起了乌云，未过一个时辰，甘霖倾盆而下，解了云虚的燃眉之急呢！”

　　话音落，茶坊里霎时静了静，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和尚竟有这等本事？”

　　“难怪……难怪圣上竟不远万里都下了旨意，召他入邺丘皇城讲经。”

　　“岂止，岂止啊。”老头继续捻着山羊胡，脸上满是得意。

　　“老头，你这话又是何意？快别卖关子了！”众人纷纷探头，等待他的下文，

　　老者笑了笑，将茶盏轻轻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周遭人听清：“当年，当今圣上请这位佛子去西山静安寺讲授佛经的奥妙，公主昭阳随圣驾一同前往上香，只是远远瞥见玄明佛子立在菩提树下诵经，当即就挪不开眼了——那佛子生得眉目清绝，一身月白僧衣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连诵经的语调都清润如泉，公主当即便对他一见倾心。”

　　“嘶——”又是一阵抽气声。

　　“昭阳公主是圣上最疼爱的女儿，貌若谪仙，性子却娇贵，竟会对一个僧人动心？”

　　有人面露惊愕，也有人若有所思：“可玄明佛子已是出家人，公主这般心思，岂不是……”

　　“可不是嘛。”老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公主回去后便茶饭不思，夜里常对着玄明得画像发呆。圣上疼女心切，竟真的派了内侍去静安寺，想请玄明佛子还俗，许他驸马之位，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后来呢，后来呢？”有人急切追问。

　　“自然是拒了。”

　　“什么？”一旁的青衫公子失声低呼，又连忙捂住嘴，“他竟真的拒了？驸马之位，还有昭阳公主的心意，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出家人四大皆空，哪能被尘缘俗利绊住。”老者捻着胡须，缓缓道来。

　　......

　　“好一个四大皆空。”楼上的女子静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茶凉在盏里，指尖却捻着袖中一串冰凉的玉佛珠，一颗，又一颗。

　　“大人。”一个身穿黑衣，手持长剑的俏女子推开了雅阁的房门走了进来。

　　“事情办的怎么样？”

　　“一切都是按照大人的吩咐。”

　　“好，这把火既然点着了，那我便载给他添把柴火，我就不信她还能装到几时。”

　　直到，第三遍的钟声响起，那扇朱红寺门上缓缓从里边开启。

　　女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他，出来了。”

　　素青色的僧袍，眉眼依旧清绝冷寂，仿佛不是踏入万丈红尘，而是步下一瓣莲台。

　　众人齐刷刷的都踮脚朝那佛门望去，门前的人声沸沸扬扬，

　　有男子交头接耳的窃语，有女子发自肺腑的赞叹，也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惋惜。喧嚣如潮水般一波波漫过石阶，玄明却始终垂眸敛目，禅心似古井毫无波澜。

　　直至马蹄踏碎寂静，官兵持械而来，将攒动的人群强行拨开，在香客与看客之间，清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玄明圣僧，故人有请。”

　　引路的兵卒话音落，玄明才缓缓抬眼，顺着那人的指尖望去——望江楼二楼的雕栏旁，一抹艳烈的红影卓然而立。

　　是苏蓁蓁。

　　她正隔着遥遥的人潮，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眼，此刻竟辨不出是喜是怨。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道清柔的女声骤然插入：“玄明。”

　　玄明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了身侧不远处。那里立着个戴轻纱帷帽的女子，素色帷幔垂落，遮去了眉眼容貌，唯有一截皓腕似的脖颈，露在天光下，白得近乎晃眼。

　　瞧见她的瞬间，玄明素来淡漠的眉眼，竟倏地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他不顾楼上那道目光，径直的走向眼前的女子。

　　“阿锦。可是等了许久？”

　　“女子含笑道：“只要是你，等多久都可以。”

　　他抬手入袖，缓缓取出一支金簪——簪身錾着缠枝并蒂莲，层叠的莲瓣间，嵌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晕。

　　苏蓁蓁的目光，死死黏在了那支金簪上。

　　她怎会不认得？

　　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是他视若性命的珍宝。也是他曾经起誓，要在大仇得报之日亲手别在我发髻上的金簪

　　可今日，这支本该属于她的金簪，却被他珍重地执在掌心，要去别在另一个女子的发间。

　　苏蓁蓁站在二楼雕栏边，指尖死死抠着木栏，指节泛白。

　　“大人”身后的女侍卫不安的又唤了一声。

　　苏蓁蓁松开紧攥得双手，随即笑出了：“玄明，当年拒了陛下的封赏，公主的求亲，今日竟曾为了一个女子，毅然决然地还俗离寺。如此一个传奇的和尚，今日既来了，咱们若不亲眼瞧上一瞧，倒颇有一些遗憾了。”

　　她缓步下楼，锦缎鞋底踩过青石板上碎落的香花，寂静有声。

　　护卫见状无声分开人群，她停在玄明三步之外，便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檀香，那是薰染了佛族前得香火，如今却掺了别的烟火气。

　　苏蓁蓁弯起唇，笑痕却透不进眼底：“玄明大师，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玄明回身，便看见了苏蓁蓁。

　　她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水青色襦裙，发间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与这喧嚣格格不入。三年未见，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清亮。

　　“苏施主，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玄明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动作熟稔得仿佛他还是那个弘德寺的僧侣。

　　苏蓁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听说大师今日还俗，特来相送。只是——”她目光落在他身边女子发间的金簪上。

　　他将眼前的女子护在身后，双手合十：“多谢苏施主得挂念。”

　　苏蓁蓁步步紧逼，“本官记得上一次与大师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大师可还记得？”

　　玄明笑道：“苏施主倒是记得清楚，只是玄明常年在佛祖面前念经，念的倒是忘记了时间。”

　　“大师佛法高深，得佛祖青睐，自然该全身心皈依佛门。”她莲步轻移，绕着二人转了一圈，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细细打量，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只是不知，大师这三年立于祖佛面前，心中所求是何？”

　　“自然是盼玥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苏蓁蓁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玄明耳畔，声线淬着冰般的冷意：“大师，佛祖在上，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明知道瞒不过眼前人，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抬眸看向苏蓁蓁。那双往日里浸着佛寺禅院清辉、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竟涤荡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尘世男子的疏离与果决。

　　“苏大人。”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又重得似山，硬生生在二人之间划下一道天堑鸿沟。

　　他旋即转身，脊背挺直如松，语气疏离得不带半分波澜：“不知苏大人今日寻玄明，所为何事？”

　　苏蓁蓁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笑意渐敛，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今日苏某前来，只是想问一问玄明大师——可还记得，当年你初入佛门，在佛前得三千叩首，求得，是心中何事？”

　　玄明的脊背倏地绷紧，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他没有回头，声音沉得像弘德寺檐角的铜铃，被暮春的风浸得发哑：

　　“佛前叩首，所求从来都是苍生安稳，四海升平。”

　　苏蓁蓁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苍生安稳？四海升平？玄明，你敢不敢回头看看我？”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串玉佛珠，珠子共十八颗，颗颗莹润剔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那是他八年前初入弘德寺的旧事。彼时灭门之仇灼烫于心，满腔愤懑难平，寺中方丈为磨去他心头戾气，便嘱他取块羊脂玉，亲手打磨一串羊脂白玉佛珠，十八颗，又一颗，皆由他指尖细细磋磨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