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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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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久到那棵树快老死了。
树干空了半边,枝丫枯了大半,每年春天开的花越来越少,稀稀拉拉的几朵,挂在秃枝上,像一个快死的人还在喘气。
那四个坟包早就平了。
风吹的,雨冲的,草长草枯,一年又一年,把那些土堆一点点抹平。到最后,只剩四块歪歪斜斜的石头,半埋在土里,勉强能看出是墓碑。
没人来上坟。
那个镇子早就没了。房子塌的塌,倒的倒,最后几间也被野草吞了。路找不到了,人找不到路。这个地方,从地图上消失了。
只有那棵树还在。
和那四个坟包。
和一个……
东西。
那年夏天,有个采药人进山。
他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误打误撞,走到这片地方。
那时候天快黑了,他想找个地方过夜。看见那片凹进去的地势,还有那棵老树,就下来了。
他先看见那棵树。
老得不成样子,但还能认出来是棵树。他走过去,打算靠着树歇歇脚。
走到跟前,看见树底下有东西。
一堆灰扑扑的,旧的,软的。
是一件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树根上。
衣裳上面,有一枚簪子。
银的,旧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采药人觉得奇怪。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把衣裳放这儿?
他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手刚碰到那件衣裳——
凉的。
不是衣裳凉。
是有什么东西,在衣裳底下,动了一下。
他吓得把手缩回去。
那件衣裳,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盯着它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可能是老鼠,或者是蛇。
他绕开那棵树,往另一边走,想找个地方生火过夜。
走几步,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上面有字。
他蹲下来,扒开土,看那些字。
许。
糯。
之。
墓。
他一愣。
往旁边扒,又一块。
许。
念。
生。
之。
墓。
再旁边,又一块。
陆。
沉。
之。
墓。
还有一块,没字。
四个坟包,四块墓碑,并排挨着。
他站起来,回头看那棵树。
那件衣裳,还在树根上。
可他觉得,那衣裳好像比刚才……鼓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
衣裳还是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他松了口气。
天快黑了。他没别的地方去,只能在这儿过夜。
他捡了些干柴,在离那棵树远一点的地方生了堆火,烤了点干粮吃。
吃完,靠着火堆,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他被冷醒了。
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
他想起来添柴,忽然发现,火堆旁边多了一个人。
就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堆快灭的火。
他吓得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衣裳,灰扑扑的。
低着头,看不见脸。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衣裳上。
那衣裳,和树底下那件一模一样。
采药人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喊,嗓子不听使唤。
只能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好看得不像人。
他看着采药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你来啦。”那个人说。
采药人终于喊出声——
一声惨叫,撕破夜空。
他拼命爬起来,往林子外跑。跑得鞋掉了,衣裳刮破了,脸上被树枝划得全是血口子,他不管,只管跑。
跑了一夜。
跑到天亮,跑出山,跑到最近的一个村子,一头栽倒在村口。
村里人把他抬进去,灌了水,掐了人中,他醒了。
醒了第一句话:
“有鬼……有鬼……”
村里人问他怎么回事。他颠三倒四说了半天,说不清楚,只说那山里有鬼,有个穿旧衣裳的人,坐在火堆旁边冲他笑。
没人信他。
都说他眼花了,或者做了噩梦。
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他跑出来以后,发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摊开手,给村里人看。
是一枚银簪。
旧的,银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
他明明没拿。
那东西,自己跟他来了。
村里人看见那枚簪子,脸色都变了。
有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举出一个最老的,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你去的那个地方,”老头的嗓子像破风箱,“是不是有棵树?”
采药人点头。
“很老很老的一棵树?”
点头。
“树底下,是不是有四座坟?”
点头。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口气,把那枚簪子从采药人手里拿过来,看了很久。
“这东西,”他说,“我小时候见过。”
采药人愣住。
老头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这个镇上还住着人。有一年,来了个女人,长得……啧,怎么说呢,好看得不像人。”
他眯着眼,像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女人住下来,平时不怎么出门,只给人洗衣裳、做针线。镇上人都觉得她怪,但也没人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老头看着那枚簪子。
“死之前,她去过一趟山里。回来以后,就病了。病得很重,没多久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枚簪子。”
采药人问:“她叫什么?”
老头想了想。
“念安。许念安。”
念安。
许念安。
那个二十年前离开,再也没回来过的女人。
她回来了。
死在那个镇上,死前去了山里,攥着这枚簪子。
那她见着什么了?
那山里,那棵树底下,那四座坟,有什么在等她?
没人知道。
那枚簪子被村里人供在祠堂里,和那些祖宗牌位放在一起。
采药人没敢再进山,养好伤就走了。
走之前,他问那老头:“那山里……到底是什么?”
老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死了也不肯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采药人没听懂。
老头也没解释。
只是把那枚簪子,又往牌位后面挪了挪。
那年冬天,那棵树死了。
是真的死了。
最后几片叶子落尽之后,再也没长出来。
来年春天,别的树都发芽了,它光秃秃的。
又一年,还是光秃秃的。
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干枯的木头。风吹雨打,慢慢朽了。
可它没倒。
就那么站着,枯的,空的,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拄着看不见的拐杖,站在那四座已经平了的坟前。
有人进山,远远看见那棵树,都说那地方邪性,不敢靠近。
后来有一天,那棵树倒了。
没人看见它怎么倒的。只是有人进山的时候,发现那棵树没了,只剩一截枯烂的树桩。
树桩旁边,躺着四块歪歪斜斜的石头。
那四块石头,本来是墓碑的。
可现在,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风吹日晒雨淋,把那些名字都磨掉了。
许糯。
许念生。
陆沉。
还有一个没名字的。
都没了。
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镇子,住过一些人,发生过一些事。
久到那截树桩也烂没了,被草盖住,找都找不到。
久到那些坟包彻底平了,和旁边的地一样平,长满了野草野花,看不出任何区别。
春天的时候,那片地方会开一种花。
小小的,白的,一朵一朵,漫山遍野。
没什么人见过。
偶尔有砍柴的、采药的误入,会看见那片花。
他们都说,这花真好看。
可没人知道,那花底下埋着什么。
也没人知道,每年春天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夜里会有人坐在那片花中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就着月光,静静地坐着。
不说话,不动。
就那么坐着。
坐到天快亮,又不见了。
没人看见过。
只有一次。
那年春天,有个小孩跟着大人进山砍柴,走散了,误打误撞跑到那片地方。
天快黑了,他急得哭,哭累了,靠在树上睡着了。
半夜醒过来,看见不远处的花丛里,坐着几个人。
他揉了揉眼,仔细看。
四个。
一个老人,脸上有道疤。
一个年轻人,眉眼很好看。
还有一个小孩,比他自己大不了多少。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坐在最边上,低着头。
他害怕,想跑,跑不动。
那个年轻人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孩愣住。
那个人又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花。
小孩不知道看了多久,后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人找到他,把他叫醒。
他说,他昨晚看见人了。
大人问,什么人?
他说,四个人,坐在花丛里。
大人脸色变了,拉着他赶紧走,不许他再提。
小孩不懂,但也没再提。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画面。
月光下,花丛里,四个人并排坐着。
那个冲他笑的人,笑起来真好看。
可他后来慢慢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月亮那么亮,把花照得清清楚楚。
那四个人,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