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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开花 ...

  •   那年轻人叫许念生。

      和他父亲一个名字。他娘取的,说是为了记住那些死去的人。

      他走出那条山道,走出那个小镇,走了很远很远。

      可他走不出去。

      那年冬天,他又回来了。

      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抬回来的。

      他在北边给人做工,得罪了当地的乡绅,被打断了腿,扔在野地里喂狼。有人路过,认出他这张脸——这张和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把他送了回来。

      送回这个院子里。

      院子里没人了。那棵树还在,老得枝干都空了,但还活着。

      他躺在炕上,腿断了,动不了。

      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人来看他。

      隔壁的人家早就搬走了。这个镇子,这些年越来越荒,年轻人都出去讨生活,留下的全是走不动的老骨头。

      他躺在炕上,等死。

      饿了三天,渴了五天。

      他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烧的时候,他看见很多人。

      看见娘。看见阿祖。看见太爷爷。看见一个他从没见过、却一眼就认出的人。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过的爷爷一模一样。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

      他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你来啦。”那个人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说不出。

      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那个人说,“很快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黑了。

      炕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人。是另一个。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衣裳的老人,脸上有一道浅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老得皮都皱了,牙也掉光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山里的深潭。

      阿祖。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凉的,硬的,像冬天里的石头。

      他想起来,阿祖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那这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那只握住他的手。

      枯瘦的,干瘪的,皮包着骨头。

      可那手在动。

      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收紧,像要把他攥进骨头里。

      他疼。

      疼得想喊,喊不出来。

      他抬头,看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在笑。

      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可那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黑色的,细细的,一条一条。

      是虫子。

      他猛地抽手,抽不出来。

      那只手攥得死紧,像长在他手上了。

      虫子从那人眼睛里爬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淌到那只手上,爬上他的手背,往他袖子里钻。

      他低头,看那些虫子。

      不是虫子。

      是头发。

      细细的,黑色的,长长的头发。

      从那人的眼睛里长出来的,往他身体里钻。

      他想喊,喊不出来。

      抬头,那人的脸变了。

      不是阿祖了。

      是另一个人。

      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

      是他爷爷。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也有头发在往外爬。

      黑色的,细细的,长长的。

      “你来了。”爷爷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张嘴,想说话。

      一张嘴,头发从自己喉咙里涌出来。

      满嘴都是,满喉咙都是,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拼命挣扎,拼命咳,拼命想把那些头发扯出来。

      可越扯越多,越扯越长,从嘴里往外涌,从鼻子里往外涌,从眼睛里往外涌。

      黑色的,细细的,长长的头发,把他整个人裹住,缠紧,往地里拖。

      他看见爷爷站在那里,看着他。

      爷爷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别怕。”爷爷说,“很快就好了。”

      他被拖进地里。

      黑。

      一片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他耳边说,抹布,抹布,你就是块抹布。

      他想喊,喊不出来。

      嘴里全是头发。

      第二天早上,隔壁村的人路过那个院子,听见里面有声音。

      推开门,进去看了一眼。

      炕上躺着一个人,腿断了,脸朝着天,眼睛瞪得老大,张着嘴,嘴里塞满了东西。

      那人走近,看了一眼。

      是土。

      满嘴都是土。

      黑黑的,湿湿的,带着草根的土。

      那人吓得往后一退,撞在门框上,跌跌撞撞跑了。

      跑到村口,遇见几个人,说那个院子里有鬼,那人的嘴里全是土,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喂死的。

      几个人结伴去看。

      炕上的人已经硬了。

      眼睛还瞪着,瞪着房梁。

      房梁上,有东西在动。

      他们抬头看。

      是一只老鼠。

      灰的,大的,蹲在房梁上,往下看。

      那老鼠的眼睛,黑的,亮的,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他们没敢再看,跑了。

      那个人被埋在后山,挨着那三个坟包。

      没有棺材,没有碑,就是一个土坑,把他扔进去,盖上土。

      埋的时候,有人发现一件事。

      那棵老树的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到这边来了。

      粗的,细的,白的,像头发一样,密密麻麻,盘在坟地底下。

      有一根,正好从那个新坟里伸出来。

      露在土外面的那一截,弯弯的,翘翘的,像一只手。

      像在招手。

      又像在抓什么。

      那天夜里,镇上有人起夜,看见后山有光。

      幽幽的,绿绿的,一闪一闪。

      他揉了揉眼,再看,没了。

      第二天,有人去后山看。

      那四个坟包,并排挨着,大的小的,高高低低。

      那棵老树,站在旁边。

      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件衣裳。

      一件旧衣裳,灰扑扑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树根上。

      衣裳上面,有一枚簪子。

      银的,旧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人想拿起来看看。

      一伸手,那衣裳自己动了。

      从叠着的形状,慢慢展开,慢慢鼓起来,慢慢……

      像有人在里面穿它。

      那人吓得撒腿就跑,跑回村,逢人就说,后山有鬼,那件衣裳会动!

      没人信他。

      可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后山。

      那四个坟包,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那儿。

      大的,小的,高高低低。

      那棵树,站在旁边。

      每年春天,它都开花。

      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那些坟包上。

      一层一层,厚厚地盖着。

      盖得严严实实。

      像盖被子。

      可那底下埋着的人,早就凉透了。

      再厚的花瓣,也捂不热了。

      又过了很多年。

      那个镇子彻底没人了。

      人都走光了,房子塌了,路也荒了。

      只有后山那棵树还在。

      每年春天,它还开花。

      满树粉白,远远就能看见。

      有人路过,觉得奇怪,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一棵树?

      走近看,树底下有四个土包,已经被草盖得看不出是坟了。

      那人没在意,走了。

      那天夜里,他住在前面的镇子上,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问他:

      “你知道那棵树为什么每年都开花吗?”

      他问:“为什么?”

      那声音笑了笑。

      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因为底下的人,还没死透。”

      他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起身,想倒杯水喝。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衣裳,灰扑扑的,背对着他。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脸,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

      可那张脸在笑。

      笑着笑着,眼睛开始往外流东西。

      黑的,细的,长的。

      头发。

      满眼都是头发,往他这边涌过来。

      他猛地醒了。

      天亮了。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一身冷汗。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松了口气。

      做梦,又是做梦。

      他起身,穿好衣裳,出门。

      走到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窗户,朝东。

      院子里那棵树,在西边。

      可他昨晚看见那个人站的位置……

      是东边。

      他猛地回头,看那棵树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亮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双流着黑发的眼睛。

      想起那句话。

      “底下的人,还没死透。”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棵树还在开花。

      每年春天都开。

      满树粉白。

      花瓣落下来,一层一层,盖在那四个坟包上。

      盖得严严实实。

      可那底下的人,真的死透了吗?

      他不知道。

      树知道。

      那棵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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