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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妓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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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冬,许糯死后三个月,陆沉也走了。
不是死。是失踪。
弟弟那天早上起来,发现阿爷的屋里没人。炕上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那枚银簪还在许糯的枕边,但陆沉的刀不见了,马也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喊了很久,没人应。
他骑着马找遍了附近的山,找遍了镇上,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没有。
阿爷就这么消失了,像一阵风,像一场雪,什么都没留下。
妞妞的爹说,陆沉那种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肯定是去找什么人算账了。找谁?不知道。去了哪儿?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不知道。
弟弟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
每年春天,那棵树开花的时候,他就站在树下,往山道那边看。
没有人来。
妞妞嫁给他第二年,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取名叫念生。
许念生。
阿爷不在,他给孩子取的名字。
妞妞说,你爹要是还在,看见孙子,一定高兴。
他说,嗯。
后来妞妞又生了个女儿,叫念安。
许念安。
两个孩子慢慢长大,像当年的他和哥哥一样,在院子里跑,追蝴蝶,爬树摘那些酸酸的小果子。
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可那一年,天旱。
庄稼颗粒无收。镇上的粮价飞涨,买一斗米要花以前十倍的价钱。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撑不过冬天。
妞妞开始咳嗽,和他爹当年一样。请不起大夫,只能熬点姜汤,捂着被子发汗。发了几次,不见好,越来越重。
那年冬天,妞妞没了。
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孩子。
他点头。
办完丧事,家里只剩三个铜板。
两个孩子饿得直哭,他没办法,只能去镇上借粮。
借粮的路上,他遇见了那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衣裳,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贵人。
那人看见他,忽然勒住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他低着头,说了一个假名。
那人笑了。
“长得真像。”他说,“像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人说的谁,只是低着头,等那人走。
可那人没走。
“你是那个镇上的人?”那人问。
他说是。
“那儿是不是住过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很多年前?”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人又笑了。
“不知道?那你这张脸,跟谁长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人眼里有一种东西,他不认识,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像阿爷的深沉,不像哥哥的温柔,更不像妞妞的善良。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
“跟我走吧。”那人说,“跟着我,你和你那两个孩子,都能活。”
他摇头。
那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骑马走了。
那天晚上,他家的门被踹开了。
几个随从闯进来,把他按在地上,把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拖出来。孩子吓得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人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说了,跟我走。你怎么不听呢?”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听见孩子在哭,心像被刀剜一样。
“我跟你走。”他说,“放了我孩子。”
那人笑了。
“当然。我只要你。”
他被带走了。
两个孩子被留了下来,妞妞的爹娘赶来,把孩子接走了。
他被带到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大城。
那里有很多人,很多房子,很多酒馆和妓院。
那人把他卖给了一个老鸨。
老鸨看着他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这张脸,值钱。”
他想跑,跑不掉。想死,死不成。那些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件货物,一件能赚钱的货物。
那天晚上,他被人按着,灌了药,换了衣裳,推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有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盯着他看。
那目光,和他哥哥说过的一模一样。
他终于知道哥哥那些年经历过什么了。
他终于懂了。
那天夜里,他像一块抹布一样,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弄。
他咬着牙,没哭。
可他心里一直在喊一个人。
爹。
你在哪儿?
阿爷。
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他。
五年后。
他已经成了那座城里最有名的妓子。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长得像一个人——一个二十年前名动京城、后来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那些老人都说,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不提那两个孩子。只是每个月托人往那个小镇寄钱,寄很多钱,够两个孩子读书、吃饭、穿衣。
他不知道妞妞的爹娘还在不在,不知道两个孩子还认不认他这个爹。
但他还是寄。
这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那天,来了一个客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脸上有一道浅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很久很久。
“阿爷……”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些不该穿的衣服,看着他脸上那些不该有的疲惫,看着他眼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很久很久。
“我来找你。”陆沉说,“找了五年。”
他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的哥哥一模一样,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找到了。”他说,“然后呢?”
陆沉没有说话。
他走到陆沉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疤。
和阿爷说的一样,是小时候被他爹救的时候留下的。
“阿爷。”他说,“我懂了。”
陆沉看着他。
“懂什么?”
他笑了笑。
“懂我爹当年为什么走。”
陆沉没有说话。
“他也得病了吧?”他说,“和我一样的病?”
陆沉的脸色变了。
他继续说:“我得了这个病之后,才想明白。他当年,也是得的这个病。对不对?”
陆沉沉默了很久。
“是。”
他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不怕?”
陆沉看着他。
“他知道。”
他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陆沉说,“他知道我不怕。他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他还是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爹真傻。”
陆沉没有说话。
“阿爷。”
“嗯?”
“你走吧。”
陆沉看着他。
“我不走。”
他摇摇头。
“走吧。我这个病,会传给你。”
“我不怕。”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爹当年临终前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不怕。”他说,“可我怕。”
他看着陆沉,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养大的人。
“阿爷,我这辈子,就求你一件事。”
陆沉等着他说。
“活下去。”
陆沉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替我看着我那两个孩子。替我看着我爹的坟。替我看好那棵树。”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天晚上,他把攒了五年的钱都寄了出去。
然后,他一个人,走到城外那条河边。
月亮很圆,照在水面上,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站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和他爹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
“爹。”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河水很凉,很凉。
他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闭上眼睛。
想起小时候,趴在爹怀里,听他讲故事。
想起阿爷给他削的那把红缨枪。
想起妞妞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两个孩子,念生和念安。
“对不起。”他轻声说。
然后,水漫过了头顶。
那年春天,那棵树又开花了。
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陆沉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两个小小的坟包上。
左边那个,墓碑上写着:许糯之墓。右边那个,墓碑上写着:许念生之墓。
念生。念安。
那两个孩子,在妞妞爹娘死后,被送到了镇上。陆沉找到他们的时候,念安还小,什么都不懂。念生大一点,抱着妹妹,问他:“阿祖,我爹呢?”
陆沉说:“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念生问:“他还会回来吗?”
陆沉看着那棵树,没有说话。
后来念安也大了,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陆沉每次都看着那棵树,不说话。
今年,念安问完,忽然说:“阿祖,我爹是不是死了?”
陆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她爷爷一模一样。
“是。”他说。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他在哪儿?”
陆沉指了指那两个小小的坟包。
“在那儿。和你爷爷在一起。”
念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
许念生之墓。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凉的,硬的。
“阿祖。”
“嗯?”
“我爹好看吗?”
陆沉默然片刻。
“好看。”
“和我爷爷一样好看?”
“一样。”
念安点点头,站起来,走回他身边。
“那我以后也要长那么好看。”
陆沉看着她。
“好。”
那天傍晚,他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
念安追着念生,念生躲着念安,笑声像当年的弟弟一样清脆。
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空着的。
但那枚银簪,还在。
他伸手,拿起那枚银簪,握在手里。
凉的,但贴着掌心,慢慢变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问他:“陆沉,你后悔吗?”
他说:“没有。”
那个人又问:“真的?”
他说:“真的。”
是真的。
从不后悔。
远处,雪山沉默。
炊烟升起来,融入渐暗的天色。
他闭上眼睛。
风里,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笑了笑。
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