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解脱 ...

  •   那年初冬,许糯的病复发了。

      不是孙大夫说的那种复发,是更凶更猛的那种。一夜之间,那些东西就回来了,比五年前更多,更密,更疼。

      陆沉连夜骑马去朔阳请孙大夫。孙大夫来了,看了,沉默了。

      “怎么会这样?”陆沉问。

      孙大夫没说话,只是看了许糯一眼。

      许糯知道为什么。

      这些年他太累了。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表面上好好的,里面早就空了。那点病根,一直等着,等他撑不住了,就全回来了。

      “还有多久?”他问。

      孙大夫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他说,“好好养着,或许……”

      许糯笑了。

      “够了。”

      孙大夫走后,陆沉坐在炕边,一言不发。

      许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没事。”

      陆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弟弟带着两个孩子来看他。

      两个小家伙不知道爷爷怎么了,只知道他躺在床上,不能陪他们玩了。他们趴在炕边,睁着大眼睛看他。

      “爷爷,你什么时候好?”

      许糯伸出手,摸摸他们的头。

      “很快。”

      弟弟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爹,你别骗他们。”

      许糯看着他。

      这孩子,长大了。

      “好。”他说,“我不骗他们。”

      那天之后,许糯的身体越来越差。

      开始还能下床走两步,后来只能躺着。开始还能吃几口饭,后来连喝水都困难。疼,浑身上下都疼,但他从来不喊。

      陆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喂他喝水,给他擦身,换那些染了东西的布条,一遍又一遍。那些东西恶心吗?脏吗?陆沉从来不皱一下眉头。

      有时候夜里许糯疼得睡不着,陆沉就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以前的事。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说山洞里的火堆,说青楼后院的深夜,说落雁山碎玉的那一刻。

      许糯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陆沉。”

      “嗯?”

      “我这辈子,值了。”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一个月后,许糯开始交代后事。

      他把弟弟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

      “那个陶罐,灶房地下埋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弟弟点头。

      “那里面的钱,给两个孩子读书用。不够的,找阿爷要。”

      弟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爹,你别说了……”

      “要说的。”许糯看着他,“你以后,要好好的。对妞妞好,对孩子好,对阿爷好。”

      弟弟拼命点头。

      许糯又看向陆沉。

      “你过来。”

      陆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许糯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浅疤。

      “这个疤,我一直想问,谁留下的?”

      陆沉默然片刻。

      “我爹。”

      许糯愣了一下。

      “小时候不懂事,乱跑,差点掉进悬崖。他拉我上来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许糯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收回手,放在胸口。

      “陆沉。”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

      陆沉看着他。

      “找个伴。好好过。”

      陆沉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陆沉沉默了很久。

      “听见了。”

      许糯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陆沉一个人。

      “我有话跟你说。”

      陆沉坐在床边,等着。

      许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陆沉。”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许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笑了笑。

      “算了。不说了。”

      陆沉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知道。”陆沉忽然说。

      许糯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许糯的手。

      “我都知道。”

      许糯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握着陆沉的手,慢慢放松。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

      远处传来两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第二天早上,弟弟端着粥进来,看见陆沉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阿爷,爹他……”

      陆沉没有回头。

      弟弟走到床边,看见许糯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手,还握着陆沉的手。

      弟弟愣在那里,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粥洒了一地。

      两个孩子被响声惊醒,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面看。

      “爷爷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陆沉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张安详的脸上。

      他终于不用再疼了。

      出殡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小小的棺材,四个人抬着,走在覆满白雪的山道上。弟弟走在最前面,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妞妞扶着婆婆,陆沉走在最后。

      没有哭声。

      许糯说过,不要哭。

      他这一辈子,哭够了。

      墓碑很简单,一块青石,上面刻着三个字:许糯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夫陆沉立。

      弟弟看见那行字,愣了一下,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头后面的山,看着山那边的雪。

      很久很久。

      雪越下越大,把墓碑上的字慢慢覆盖。

      两个孩子冻得受不了,妞妞带他们先回去了。弟弟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只剩陆沉一个人。

      他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把墓碑上的雪拂去。

      露出那三个字。

      许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几个字。

      凉的,硬的。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院子里,炊烟升起来了。

      两个孩子跑出来,喊他吃饭。

      他走进院子,走进灶房,坐在那个他坐了很多年的位置上。

      弟弟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

      温的,冒着热气。

      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站起来,走进里屋。

      炕上,那个枕头还在。枕头边,那枚银簪还在。

      他拿起银簪,握在手里。

      凉的,但贴着掌心,慢慢变暖。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雪山沉默。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那棵树开花了。

      是许糯种的那棵,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树,只是在山里看见,觉得好看,就挖回来种上。

      种了十几年,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果子小小的,酸酸的,没人爱吃,但每年都结很多。

      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两个孩子爬到树上去摘花,被妞妞喊下来。

      陆沉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弟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阿爷。”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满树的花,看着花瓣飘落,落在院子里,落在篱笆上,落在两个孩子的头上。

      “活着。”他说。

      弟弟愣了一下。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你也活着。”

      弟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陆沉去了山上。

      他站在那块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那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风吹日晒,字迹不如当年那么清晰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一笔一划,重新描了一遍。

      许。

      糯。

      之。

      墓。

      描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头后面的山,看着山那边的天。

      “我活着。”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应他。

      他笑了笑。

      转身,下山。

      院子里,炊烟升起来了。

      两个孩子跑出来,喊他吃饭。

      他走进院子,走进灶房,坐在那个位置上。

      粥是温的,菜是他爱吃的。

      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但那个位置上的那枚银簪,还在。

      他喝了一口粥。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

      窗外,那棵树的花瓣,正轻轻地,轻轻地,落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