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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鸳梦锁梁园(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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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芍药。”重锦笃定地回答。
“月芍药?”一旁默默听着的荠荷猛然惊呼,一时间将房中所有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什么是月芍药?”迟迟问道,这个名字她没听过,大概是这个世界的特殊品种。
“姑娘没有回过河间府不知道,这月芍药是河间府独有的名花,色泽雪白,月下观之会泛有一种独特的幽蓝色泽。这花极其娇贵,对水土要求极高,很难移栽培植。前一任官家极喜月芍药,每年戚府都要私下募集人员成队,深入大山寻摸合适的月芍药。花费颇大,要不是折家急需维系和朝廷的关系是断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生意的。”
荠荷也不甘人后:“可现在的官家一登大宝就下密旨蠲了这项进贡,说是劳民伤财,只需遣制造局用绢花堆型即可。月芍药之名从此罕见于京师,小姐您这一辈的,如果没去过河间府的话,理应辨认不出此花,只会当成一般的芍药,也难怪会被挑剩下。”
重锦也点了点头:“月芍药之奇其实就在于它月下能发出微光,若撇去这一点,比起京中精心培植的牡丹玉兰之流,着实逊色不少。”
“除了观赏之外,月芍药还有什么作用?”迟迟追问。
荠荷脸上迷茫的神色瞬间停滞:“姑娘,其实月芍药作为宫廷进贡的名贵花种,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用处,”她不自觉又压低了声音,“月芍药的根磨碎研粉,搭配特制熏香,和茶水送服。可使人骨软筋酥,可做助兴之用。只不过这是皇家秘辛,非贴身亲近服侍之人不知。”
骨软筋酥!迟迟不自觉搓起了食指关节,果然如此!楚家长期投靠温家,宫中秘闻说不得也略知一二,那楚昭作为宫妃借赏赐之机送出讯号,借楚玥之手送达张葶,再由张葶想法子撺掇张蘅达成了下药的任务。只不过不知怎么的阴差阳错,这药竟是被下到了蔡筠身上!可这也奇怪,明明只是迷药而非毒药,又是谁在哪里朝蔡筠实施了这致命的一刺呢?原本的目标谢琼又在哪儿呢?
虽说这么推下来没有太大矛盾,可迟迟还是想再确定一番。低头沉吟片刻,她问荠荷:“你能闻出月芍药根的味道吗?在掺杂了其他气味的前提下?”
荠荷暗自掂量了一下:“可以的。只是需要一些小工具辅助,最好要有沾了药粉的实物。”
“好,我想办法给你弄到蔡筠的贴身衣物。你一定要确定他生前究竟服没服过月芍药!”
“死人吗?”荠荷面露难色,“那可能还需要沾有他血液这一类东西的贴身衣物才行。”
“没问题。”迟迟一口应承,这类活儿就扔给程煜华了,反正他也在听,还不用自己浪费口舌再重复一遍。
“小姐,今日在张府我还偶然打听到一件事,”竹枝沉默半晌后还是决定开口,“蔡家现在正在满京城寻摸各家冰窖中的储冰用来暂时安放蔡衙内的身体。”
“怎么,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从衙门抢回蔡筠的尸身,居然不打算尽快入土为安吗?”
竹枝显然也迷惑于这一点,困惑地摇摇头:“而且蔡府突然又不打算大操大办了,请来的那些道士法师都匆匆发了笔银子送了出来,也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奴婢冷眼看去,倒像是和谢家一般忌惮着什么。”
这可神奇了!本应立即撕的天昏地暗的两家居然前后脚偃旗息鼓,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迟迟感到自己的脑仁儿在哀嚎。
一如往常遣散了众人后,迟迟把手腕抬到自己的唇边:“搭档搭档,听到了吗?急需物品派送!”屋顶的瓦片又一次轻声作响。
“接着。”随着镯子里的声音一起飘下来的正是一团血衣。效率居然如此之高,迟迟是真没想到,只好连夜又把荠荷从偏房叫了过来辨认。
“还真是服用了月芍药,还用了上等的龙凤团茶送服。这茶里的沉香把月芍药本身微弱的草木香完全掩盖住了,难怪蔡衙内完全没察觉到。”荠荷只顾着研究血衣,陪她一道过来的重锦却若有所悟地瞟了迟迟一眼,嘴角勾起一个隐秘的笑。没来由地,迟迟摸了摸自己的耳根,有点热。
这回重锦一反常态,压根儿没有试图赖在寝屋外间陪床,而是直接扯着荠荷回了屋。
随着门的关闭,某道熟悉的人影二度降落在迟迟眼前。迟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决定还是闭口不提为好。
“今天周嵘找了我。”这货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开口又撂了个大炸弹。好在这回他没再像个闷葫芦一样等着迟迟追问,自觉继续道,“问我之前什么时候见过谢琼。话里话外应该是在敲打我不要跟蔡倦或谢家走得太近。”
“这是想让你做孤臣?都这会儿了他不是应该先抓紧督促大理寺办案吗?堂堂朝廷官员,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地在官衙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倒是能坐得住!”迟迟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第一次见面,周嵘这个皇帝给她留下的印象就不怎么正面,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话藏头露尾的,再加上一个喜怒无常的性子,真是难伺候。
“他还是在顾忌谢家。毕竟蔡倦只是近年权势熏天,谢家赫赫扬扬这么久,说不定比他的国祚都长。”听这个话风,这位也不怎么待见自个儿的大老板。
“那他还任凭温羽和谢家打成一片?后宫前朝连到一起,甚至还点了谢琼做新科状元,这不是完全将自己和谢家绑定?这会子功夫突然开始退缩,哪儿有余地给他?”迟迟表示想不通。
“制衡吧。帝王心术不就是打一派拉一派再时不时敲敲边鼓,拉拉偏架,底下人咬成一团他才会有安全感。温家若不是温羽她弟温澜在他登基第一年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任上,温家怕才是他如今的眼中钉肉中刺。”
迟迟突然想到了什么:“温澜当年是死在哪儿来着?”
“出任河东路安抚使,死于河间府。”
“河间府,又是河间府!”这个地理名词最近三番五次地出现,迟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当时的河间府主官现在就职哪里?”
“因及时平叛有功,路大有升任转运使。”程煜华也是对答如流,看来最近在翰林院没白混。
“他属于现在朝堂上的哪一派?”迟迟追问道。
程煜华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明面上属于保皇党,不掺和新旧之争。可他之前曾就任国子监学官,与现任河间知府蔡庭笈有师生之名。”
迟迟忍不住瞪大双眼:“这当年居然没怀疑他的真实立场?”
程煜华耸耸肩:“温澜一死,时局顿时混乱。当时路大有作为保皇党的中坚分子,千里迢迢上书和蔡倦激情对骂,明示自己对蔡倦下黑手暗害温澜的怀疑,在朝上闹得简直不可开交。周嵘为了避免在那个节骨眼儿上矛盾彻底激化,一方面示意将蔡庭笈提至河间知府以安抚蔡倦,一方面又以路大有转运粮草抵抗北胡有功为由令其升任转运使,如此两方才算勉强安抚满意。”
迟迟冷嗤一声:“若是两人当真如此势同水火,我看周嵘可不一定敢将转运粮草的任务指派给路大有。若是他心有不甘做点什么手脚,整个河东路都要有麻烦!”
程煜华摇摇头:“这倒不一定。周嵘自忖路大有是保皇党一派,在自己的强令下只能听命照办,可没承想却是正中对方下怀。如若不然的话不可能庆历三年才出问题。今年河东路的流民相比往年的统计数据可是陡然增多,证明前两年河间府周边应该还算平安,否则不会增长这么多人口,变相扩大了流民的影响。”
“这帮人搁这儿玩无间道呐!”迟迟忍不住抱怨,“做人真诚一点不好吗?”
“会死。”程煜华秒答。
迟迟没好气地飞了他一眼:“这迷药月芍药出自河间府,估摸着走得就是蔡庭笈-路大有这条线。那这岂不是很黑色幽默:蔡家辛苦铺好的渠道被用来除掉了自家的人?楚家又是怎么能搭上这条线的?他家还真是在两派之间左右横跳?寻摸了这半晌也没搞明白最后真正动手的是谁?”
程煜华难得开口安慰迟迟:“也不算全无收获。这样看来蔡谢两家谨慎行事其实应该都是顾忌皇帝。蔡家是怕自己耍了周嵘一道儿的事儿细查之下通过月芍药被牵连出来,中央朝臣和封疆大吏沆瀣一气足以引来灭顶之灾;谢家是察觉到有人在背后暗害自己,担心其中有周嵘的手笔,又因为谢琼迟迟没现身而投鼠忌器。搞清楚这两点,我们就可以在其中做文章了。”
迟迟忙不迭追问:“你想干嘛?咱们怎么做?”
程煜华幽幽回了一句:“之前不是分析过,这京城的大佛太多,实在施展不开,不过河间府倒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