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别离》雪堂客

17、铃声视角 日记本

　　从城郊返程的一路，林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陈的话。顾父被构陷的细节、父亲察觉真相时的挣扎、王坤步步为营的阴谋，像一幅幅沉重的画面在眼前交织，压得他胸口发闷。车子驶入别墅庭院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洒在白色的建筑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佣人迎上来想接过他的外套，被他抬手制止：“不用，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日的调查与真相的冲击，让他身心俱疲。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的烟火气，想来顾盼还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延续着那场无声的回避。自书房对峙后，两人便陷入了更深的僵局，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奢侈。
　　林深没有直接回书房，也没有去敲顾盼的房门。此刻的他，既被愧疚包裹，又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冰封的局面。老陈的证词彻底颠覆了他多年的认知，那些对顾盼的误解、憎恨，如今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想起顾盼在书房里崩溃的模样，想起他哽咽着诉说“没有全身而退”时的眼神，想起他被自己甩开时踉跄的背影，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漫无目的地在别墅里踱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二楼最东侧的房间门口。
　　这不是顾盼现在住的卧室，而是一间“复刻屋”。七年前，顾父公司破产，那栋承载了顾盼整个少年时代的房子被抵押拍卖，最终被林深匿名拍下。那时的他还被恨意裹挟，买下房子的初衷不过是想攥着点和顾家有关的东西，可踏进那栋空荡荡的屋子，看到顾盼房间里散落的课本、画稿，还有半开着的建筑模型，心底翻涌的情绪竟让他无从下手。最后，他干脆让人将顾盼的房间原封不动地复刻到了自己的别墅里，连书桌的摆放角度、窗帘的褶皱弧度都分毫不差，连带着房间里的所有物件，一并搬了过来。
　　他说不清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留着“罪证”，还是为了留住那段被撕碎的时光？这些年，他很少踏足这里，仿佛只要不打开这扇门，那些爱恨纠缠就能被永远封存。
　　林深犹豫了片刻，指尖落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陈设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带着少年时代的青涩气息。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白色台灯，灯杆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向日葵贴纸，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旁边堆着几本高中课本和建筑画册，书页泛黄，上面还留着顾盼用荧光笔做的标记。墙角的书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他和顾盼一起收藏的建筑模型——迷你版的埃菲尔铁塔、故宫角楼、悉尼歌剧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被珍视的痕迹。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林深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顾盼伏案学习的温度，想起两人曾在这张书桌前一起刷题、一起讨论建筑设计的日子，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想看看里面是否还留着当年的痕迹，却在最底层的角落，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那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日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细腻的磨砂质感，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边缘用红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盼”字，是顾盼当年最喜欢的样式。林深记得很清楚，顾盼总把它放在书包最里层，宝贝得不得了，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漏了半拍。高中时，他无数次想看看这个日记本里写了什么，顾盼却总是红着脸把本子抢过去，抿着嘴说“里面是不能说的秘密”。有一次他趁顾盼不注意偷偷翻开，还没看清内容就被发现，顾盼急得眼眶都红了，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了好久，最后还是他再三保证不再偷看，顾盼才消了气。
　　没想到，这本日记竟然被顾盼遗落在了老宅里，又随着这间复刻的房间，辗转到了他的别墅。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日记本，入手微凉，皮质封面带着岁月的温润。本子的锁扣是老式的密码锁，上面有三个可以转动的数字轮。林深尝试着转动数字，先是输入了顾盼的生日，锁扣纹丝不动；又试了两人相识的日子，依旧没有反应。他指尖微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犹豫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那串他烂熟于心的数字。
　　指尖落下的瞬间，锁扣“咔哒”一声轻响，竟然开了。
　　那一刻，林深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与暖意交织，让他眼眶发热。他从未想过，顾盼会用自己的生日作为日记本的密码。这个被遗忘了七年的细节，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多年来包裹在他心头的寒冰，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未曾被时光磨灭的温柔。
　　林深缓缓翻开日记本，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微微卷曲，字迹却依旧清晰工整，是顾盼清秀而有力的笔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细腻。日记的开篇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一日，正是他们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20xx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分到了一班，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男生叫林深，很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帮我搬了书，还借了我一块橡皮，说以后可以一起学习。他好像也喜欢建筑，课间的时候在看《建筑学报》，真好，以后终于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林深的指尖微微颤抖，顺着字迹往下翻。日记里记录的，全是高中时期的日常琐事，那些被他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片段，都被顾盼小心翼翼地珍藏在纸页间。
　　“20xx年10月26日，阴。
　　今天下雨，没带伞。林深把伞分给了我，他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家。晚上收到他的消息，说没感冒，让我别担心。其实我看到他肩膀都湿透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明天要给他带一瓶热牛奶，希望他别嫌弃。”
　　“20xx年11月15日，雪。
　　第一次和林深一起堆雪人，他手很巧，堆了一个像我的雪人，还偷偷在雪人手里塞了一颗糖。雪下得很大，他把围巾摘下来围在我脖子上，说我穿得太少。围巾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暖暖的，像阳光。林深好像对我很好，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又有点开心。”
　　“20xx年12月25日，晴。
　　今天是圣诞节，班里好多人收到了礼物。林深送了我一本建筑模型图鉴，是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的版本。他说看我之前一直在找，就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我真的好喜欢，晚上抱着书看了好久，睡不着觉。林深，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20xx年5月20日，多云。
　　今天和林深一起去了‘咖啡馆’。我们点了同款卡布奇诺，一起做题，一起聊未来的梦想。他说以后想考南方大学的建筑系，想和我一起开一家设计公司，他还说，要建一栋有大落地窗的房子，种满向日葵，因为我笑起来像向日葵。我偷偷答应了，在心里说的。林深，我好像真的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
　　日记里的文字，像一幕幕温暖的电影，在林深眼前缓缓播放。那些青涩的心动、纯粹的快乐、隐秘的期待，都被顾盼细细记录下来，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他的在意与深情。他想起当年顾盼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想起他会记得自己不吃香菜，想起他在考试前帮自己整理错题本，想起两人在图书馆里并肩学习的夜晚，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20xx年7月15日，阴。
　　明天就要和林深分手了，在我们常去的咖啡馆，我写了一封信，想告诉他真相，可又不敢，王坤说如果我泄露半个字，爸爸就会立刻出事。只能硬着心肠了，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说我只是想利用他。希望他能恨我，这样他以后就不会想起我，不会为我难过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在了20xx年7月15日，没有后续。纸页的右下角，有几滴早已干涸的泪痕，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像是顾盼写下这些话时，难以抑制的悲伤与绝望。
　　林深拿着日记本的手不住地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与顾盼当年的泪痕重叠。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酸涩的情绪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当年顾盼的分手，从来都不是背叛，而是被逼无奈的选择。那个少年，一边承受着王坤的威胁，一边忍受着内心的煎熬，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自己，只为了保护他的父亲，也为了不连累自己。而自己，却被王坤的谎言蒙蔽，被顾盼刻意表现出的冷漠欺骗，恨了他七年，误解了他七年，甚至在他回来后，还一次次用刻薄的话语伤害他。
　　更让他心悸的是，自己买下顾家老宅、复刻这个房间的举动，原来早就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顾盼。
　　“对不起……顾盼，对不起……”林深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自责。他紧紧抱着日记本，仿佛抱着顾盼当年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些对顾盼的憎恨、埋怨，此刻都化作了对自己的唾弃与悔恨。他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盲目，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真相，让顾盼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顾盼在书房里的辩解在眼前浮现，再加上这本日记里的字字句句，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指向了同一个真相——顾盼是无辜的，他和他的父亲，都是王坤野心下的牺牲品。而自己，却成了伤害他最深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深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愧疚中的时候，他必须立刻找到顾盼，向他坦白一切，向他道歉，弥补这六年来的亏欠。他还要告诉顾盼，老陈的证词，还有那些指向王坤的证据，他们可以一起，为顾父洗清冤屈，让王坤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日记本，将它放进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朝着顾盼的卧室方向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时光的鸿沟，走向那个被他伤害过、却依旧在心底深处珍视着的人。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映着他的身影，将影子拉得很长。林深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自责，有心疼，还有一丝忐忑与期待。他不知道顾盼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但他知道，他必须迈出这一步，用行动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去守护那个被他辜负了六年的少年。
　　走到顾盼的房门前，林深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顾盼，我有话想对你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真诚，没有了往日的冷漠与嘲讽，只剩下纯粹的愧疚与恳切，“关于当年的事情，关于你，关于我们……我好像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