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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他又做梦了。
      梦里天地一白。
      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洒洒。
      他安静的走过倒塌的山峰,看到九嶷山宛如被拦腰斩断的巨人,尸体裂成两半,重重砸进雪中。
      是谁劈开了山。
      他垂首看到手中染血的长剑:“是我吗?”
      名为春雪的本命灵剑无法开口,它只能愤怒的嗡鸣,往外迸发澎湃的杀意,激烈的向它的主人传递情绪。
      残余的复仇欲望迫使剑剧烈颤动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挑动不起鹤端砚的杀意,他不明白春雪这是怎么了,只是无声的举剑四望,随后便看到了红线。
      一条在空中飞舞的红线。
      那红线系在他的尾指,瞧上去并非实体,倒更像是灵气凝结而成,猩红似血珠,在雪地上逶迤,蜿蜒向上,最终消失于云海间。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条线后,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记忆空茫茫,唯有灵魂似被线拴住了,在思绪混乱之际,他近乎本能的想追随那条红线而去。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飘了起来。
      筑基期的修士没法御空飞行,可梦不讲道理,任由他飞过高山,穿过雾凇,最后在寒冷的暴雪中,抵达一扇门前。
      门后是什么?
      他听到低哑的咳嗽声。
      在悄然开启的门后,女修坐在庭院的一角,缓缓抬首看他。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法衣上的血迹如此鲜艳,刺眼。
      鹤端砚的视线落到她的心口,那里正有一道剑伤,流出潺潺血液。
      而在她按住伤口的指根上,赫然系着那条红线。
      红线……红线……
      它宛如蜿蜒流淌的血管,连接着此端与彼端。
      即使斩断了,亦如无法分离的骨血般,连绵不绝。
      在暴雪中,有人缓缓踱步而来。
      她慢声低语,如情人耳鬓厮磨。
      “你原来还活着。”

      “啪。”
      火堆的爆响唤醒了梦中的鹤端砚。
      他睁开眼。
      那双青色的眼眸像隔着大雾的江面,朦胧得看不真切。
      直到倒映出营地内的火光,才渐渐褪去凉意。
      “砚哥,不再休息会吗?”
      旁边守夜的姑娘小禾抱着膝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她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眼看又要睡过去。
      鹤端砚瞧了天色,靛蓝的天幕上,圆月西斜,正是最容易松懈的下半夜,该他换班了:“你去睡吧,到我值夜了。”
      小禾含糊的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挪到一旁的干草上,几乎瞬间就睡沉了。
      火堆旁清晰的只剩下鹤端砚一人,他习惯性的往火里添了根柴,随后怔怔的盯着那簇金红的火星。
      雪地、红线、陌生的女修......
      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境,难得让他心绪不宁。
      说来也是奇怪,在他短暂的十八年岁月中,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女修。
      可是......
      心脏隐隐作痛,留存着一团愤怒的余火,久久无法消散。
      他郁郁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火舌跃动,将柔光镀上那张琼花玉貌,如此美丽动人。
      而在不远处,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修士正悄悄挪动......
      一厘。
      两厘。
      三......
      “你再动弹一下。”
      鹤端砚依旧垂着眸,目光甚至没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就不止打断手脚那么简单了。”
      魔修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动作。
      后悔。
      此刻他无比后悔。
      情绪在心底翻涌,□□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疲惫一并化作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不知是第几次拷问自己:
      为什么?
      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要接下祁无城的差事,去正道地盘上掳人。
      哦,是因为城中那个管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只要挑没靠山的散修和凡人村落,你就不会有事。做的时候手脚干净点,捞完就回,什么丹药、魔石少不了你的。”
      城主府的管事信誓旦旦,重金承诺让他昏了头,当下便准备好了迷魂烟,往正道地盘跑去。
      夜里砍柴归来的汉子、溪边浣衣的妇人、还有好几个落单的散修,都被他迷倒了。
      人像货物一样被塞进隔绝气息的运输法器里,一批批往魔域里送。
      魔修赚得盆满钵满,也没心思去考虑祁无城要这么多活人做什么。
      但报应来得很快。
      就在他们押送最后一船货时,眼前这个年轻修士与他的两个同伴骤然出现,只一个照面,就把他们这支小队杀个七零八落。
      尸体血淋淋的倒地,只留下颤抖跌坐的他。
      后续的发展显而易见,魔修为求活命,似倒豆子般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个干净。
      他说,所有被掳走的人都带进魔域去了。
      魔域中有一座城池,叫做祁无城,而这座城池的城主,需要很多的活人。
      以前在魔域里抓,现在魔域的人都学精了,抓不到,只能跑到正道地盘上来。
      但抓这么多人做什么?
      魔修涕泗横流:“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城主他要这些人做什么......仙长!仙长你饶我一命吧!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
      刀剑铿锵入鞘,截断了他的话。
      “带路。”
      “仙长,什......什么......路?”
      “呵。”
      他身旁的少女冷笑一声:“自然是去魔域的路。”

      魔修在鹤端砚的警告下老实了。
      四面再度安静下来,静悄悄的一片密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鹤端砚循声看去,女修自林中走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是秦无漪,三人小队中的最后一位。
      她开口:“东南方位,离这不远的一块区域,有灵力残留。”
      鹤端砚:“你有什么发现?”
      “两个修士。”秦无漪盘膝而坐:“修为大抵在筑基中后期,看其衣着,不像镜城人士......”
      “穿着鳞甲......倒像是南海一带的宗门弟子。”她微微思忖,又道:“我观察片刻,发现他们试图追踪某种气息,而且言谈中......提到了失踪村民等字样。”
      鹤端砚了悟了:“你觉得他们也是为了镜城附近的失踪案而来的。”
      “应当如此。”秦无漪点头称是,目光掠过篝火,投向沙沙作响的林间:“倘若对方是为此而来,有必要邀请他们,一起同行吗?”
      鹤端砚一怔,听出了秦无漪潜藏的忧色。
      倘若是遵从内心的想法,那他们倒也不介意与对方组队。
      但目前的困境在于,魔域危险重重,在座的三位也只是灵力低微的筑基。
      以这样的阵容闯入魔域,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又何必再拖上两条性命。
      鹤端砚一时无言。
      而秦无漪观他神态,便知晓对方理解自己的忧虑。
      她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思虑许久的问题:“此行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你与小禾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深入魔域,势必有性命之忧,她凭一腔正义,愿意舍身赶赴魔域救人,却......
      不忍看到同伴遇险。
      可她是如此,鹤端砚亦然。
      “多我一人,便是多一分助力。”
      鹤端砚:“更何况,叶兰驱也在他们手中。”
      他口中的叶兰驱也是被掳进魔域中的一员,同时,也是他的徒弟。
      秦无漪曾听他说过此事,那还是在十几日之前。
      彼时,叶兰驱已经失踪数日,而鹤端砚循着线索来到正邪交界处的某个村子,并在此撞见同样为掳人案而来的秦无漪、小禾二人。
      秦无漪乃大宗弟子,出门游历至此,又受村民所托,前来找人。
      小禾则与鹤端砚相同,同样身为散修,同样是亲朋好友被掳。
      三人互通信息,当下一拍即合,决定同行,寻找凶手。
      当时哪里料到,此行的终点是魔域。
      鹤端砚垂眸:“我们二人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但你不一样。”
      他想说,你是受村民委托,自身并无丢失的血脉至亲。
      前路九死一生,若为他人之子、他人之夫押上性命,代价是否太重。
      可话到嘴边,又难以说出口。
      鹤端砚心想,倘若今日失踪的不是他的徒弟,那他会退却吗?
      必然是不会的。
      因为他见不得罪恶当道。
      见不得强者将公理踩在脚下,见不得弱者在绝望中湮灭无声,被啃食殆尽。
      修真之人,不惧大道漫长,前路艰险,倘若今日有一死,以身殉道,也值得。
      二人忽而久久沉默。
      期间穿插着柴火偶然爆发的闷响,令一旁熟睡的小禾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对她而言,这趟九死一生的旅程,与大道无关。
      但生命的重量,只有落到每一位亲人的身上,才能品出沉重的一笔。
      火堆渐弱,柴薪将尽。
      秦无漪起身,仰面望见天光。
      “天亮了,走吧。”
      ——
      练气、筑基,视为修道之始。
      身处这个阶段的修士,虽然能引气入体,超脱凡俗,但对修为深厚的大能而言,仍旧微小如蝼蚁。
      唯有金丹。
      金丹一成,方为质变。
      莫说御空飞行、神识外放,便是寿命,都能得以延长数百载。
      至此,才算真正踏入大道,拥有了立足的资格。
      然而,大鹏有大鹏的道,蝼蚁也有蝼蚁之道。
      在魔域这片混乱的养蛊地上,修为低微的修士也有自己的保命技巧。
      重重树影下,四个筑基穿行而过,他们小心的避开毒藤、妖兽与同类。
      修为低微,样貌普通。
      御空经过的强大魔修用神识扫了他们一眼,发现是群毫无修炼天赋的废物,连挖根骨的价值都没有,便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剩下几位同属筑基期的魔修在暗中窥视,犹豫了片刻,也没动手。
      都是筑基期,打起来不划算,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兜里有法器的。
      没油水可榨取,豁出性命打半天又有什么意思。
      这一波人也悄然退去。
      但也就是在他们离去之后,原本看似毫无察觉的修士才悄悄松开剑柄。
      “这条路我常走,比较安全。”
      最前方领路的魔修样子有些狼狈,手脚在动作间迟滞异常,显然是有伤在身。
      但他不敢多做停留,一边疾走,一边向身后的三位解释。
      他身后的三位组合很是奇妙。
      一高一矮两个魔修,样貌平平,不住的观察四周。
      唯一的俘虏戴着镣铐,那镣铐上有禁灵咒,将他的修为封死,只能沦为阶下囚。
      “最好如此。”矮魔修应道,没给带路的好脸色。
      在他身侧走动的高个子魔修更是理都没理他,一门心思放在观察周围。
      忽而,“他”低喝一声:“小心!”
      同时,右手如电,快速探向腰间,攻击法器瞬间射出,直击右前方。
      在那遮蔽视野的树后,一道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跃出两个身着鳞甲的修士,手中符咒如雷:“可恶的魔修!竟敢掳我正道人士!速速将人放开!”
      修士们长衣飘飘,投出威力不小的雷符,一人进攻,一人辅助,其目的明确至极,就是为了解救“被掳”的青眸修士。
      说实话,矮个子魔修还有点懵。
      “他”靠了一声,连忙躲开爆炸的雷符。
      这一躲闪,那两修士已经无限逼近四人,其中一张符咒击在领头的魔修身上,另一张则与高个子魔修投出的法器相击。
      “不是,什么情况?”
      矮个子魔修:“你们谁啊?”
      “哼!”
      其中一位冷哼道:“你听好了!我乃云湖岛弟子陆听澜!今日便是为你们这群魔修而来!快将身后的俘虏放开!”
      “师兄说得对!”
      另一位修士叶涛掏出一把符篆,愤愤不平:“就是你们这群人在正道兴风作浪对吧!可算是逮到你们了!”
      “......”
      听到这话,除却被雷符击中的魔修以外,剩余的三人默默对视,脸上露出几分复杂奇怪的神色。
      他们三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高个子魔修站了出来。
      “长黎山秦无漪,向二位道友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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