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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张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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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走?
沈清微靠在门上,略仰起头,看着这个拦路的张岁聿。
眉眼微微压低,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连一丝笑意也看不出,下颌紧绷着,分明已经气到极点了,但整张脸还是非常好看的,五官并不狰狞,反倒因为那极力压抑克制的情绪而显得更加生动了。
按在门上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抓着沈清微高声质问。
这就是在圣贤书中浸润十五年所修得的涵养吗?
沈清微混迹乡野太多年,对于这种清正自持、克制守礼的人自是少见。
但既然见到了,哪又怎么能不逗一逗?
还有什么比看一个端方冷肃的人惊慌失措更有趣的呢?
实在是抱歉,谁让你遇到的人是我。
沈清微一手抚着心口,紧攥着衣襟,看起来纠结又痛苦,终于在张岁聿直白的目光中开了口:“张大人,你是要强占人妻吗?”
“!”张岁聿整个人猛地一颤,“人妻”两个字好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开,一瞬间所有的圣贤书都站起来反抗,那些礼义廉耻那些律法良俗从纸面上浮了起来,在他身边喧闹叫嚷,批评指责他的行径。
是啊,人妻。
不管眼前的人是不是清微,不管她记不记得自己,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已经成亲了!
张岁聿啊张岁聿,你难道要做出那种强取豪夺的事吗?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就见沈清微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脸开始连连叹气:“我本就是一寻常游医,何德何能得到您的青眼,可我已经嫁为人妻,又怎能做出那种抛弃新婚夫婿的不义之事。”
张岁聿听她声音呜咽,肩膀不住抖动,语气里悲愤难当,痛苦不堪,好像真的是遇上了一个强取豪夺的恶霸一般,他心下一慌,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先起来,地上太凉了,我们起来说。”
他说着俯下身想要扶清微站起,却被一把推开,眼前一抹寒光闪过,接着就见沈清微反手握着簪子抵在自己的颈间,一副英勇就死的模样:“别过来!”
“清微!”张岁聿抖着手连忙往后退,一路撞在桌上又险些歪倒,眼看着那簪子抵得越来越近,他的心里也越来越慌。
不过是说了一句“不想让她走”,事情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
那个裴郎究竟是什么人,何德何能得到她这么专一坚定的认可?
“你、你先冷静。”张岁聿一直推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先缓缓开口,“我刚才的话并不是要逼迫你,清微,别伤害自己,只要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方才是我冒犯在先,我向你赔礼道歉。”
他看见桌上写好的药方,“诊金,诊金立刻就付给你!多谢你愿意到府上来见我一面,你说你不记得我了那也没有关系,是我不好,这么多年没有找到你。但是你千万别冲动,我好不容易才和你重逢,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他说着说着垂下了手,好像回忆起了自己十五年的鳏夫生涯,孤身一人,画像作伴,本以为今日熬出了头,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番期待都被“人妻”两个字狠狠击碎了。
一想到这儿,心里的不甘、怨愤突然冒出了头,张岁聿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种偏执之人,扮演了多年的端正君子,在想到清微和他人成为夫妻的那一刻,所有的礼节骤然坍塌。
他看着几步外以死相逼的人,瞳孔慢慢缩紧,这原本是他的妻子,现在却要推门而出,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和那人牵手拥抱,肌肤相亲!
方才清微的话又出现在耳边,强占人妻?
怎么?
他不可以吗?
沈清微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又变,原本的担忧化成失落,难过又变成偏执,倒也有点拿不准了。
本来只是想逗逗他,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有些不可控制……
沈清微扶着旁边的桌子站起身,擦了擦自己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伸手准备去开门。
她的左手一点点缓缓靠近门,张岁聿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慢慢看了过去。
气氛突然变得奇怪,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那只手始终没有摸到门,沈清微的动作一缓再缓,就好像在她推门而出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大事一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人似乎在犹豫,像是要转身离开,片刻后还是选择留下,终于开口,是临风:“公子。”
“何事?”
“门外有一个裴姓公子等了许久,说是来接他的夫人一起回家。”
谢天谢地,及时雨!
沈清微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裴秋玉的夫君身份有点用处。
她满心欢喜地收了簪子,戴回发间,又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和灰尘,朝张岁聿摆摆手,“既然裴郎已经来接我回家,那我也就不便逗留了。”
她推开门,临走还不忘叮嘱,“药记得吃,钱记得给,强占人妻的事,还是要少做!”
张岁聿看着她迫不及待地奔出门去,等了半天也未曾回头,看来真的是一丝留念也没有。
真、是、太、好、了。
裴郎裴郎,他倒要看看这个裴郎究竟有什么通天本领,把她迷成这个样子?!
、
门外
沈清微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门,隔着老远就扬起了笑脸,声情并茂地:“裴郎!你可算来了!”
站在原地的裴秋玉一愣,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立刻就感觉到了下意识的危险。他本来是拿到了线索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馆的,一进门却发现,咦,沈清微竟然还没回来?
这正好,他主动前去接她回家,这也好避免了她对自己行踪的一同怀疑盘问。却没想到,他还没开口,他的妻子又开始了这出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相亲相爱的大戏了。
他觉得灵魂一颤,没办法,相处数月,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沈清微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实在是情谊缠绵,如果忽略了那咬牙切齿的低语的话:“怎么来得这么晚?”
裴秋玉:我就知道……
沈清微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拉着他的胳膊迅速离开了是非之地,过程中连一个眼神也没留给身后,速度快到裴秋玉都没忍住疑惑,偷偷回头瞧了好几眼。
冷肃的门庭,整洁到一尘不染的台阶,门口的人已经转身离开了,没有任何怪异之处,但他就是感觉到非常不善的气息,好像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不知何时会来上一刀,让人心底莫名发寒。
“看什么?”沈清微扯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难不成那里有裴郎念念不舍的东西吗?”
“哼——”裴秋玉在心底翻个白眼,还真是见缝插针地试探。
他偏不上当,就是闭口不言,看你怎么办?
、
张岁聿从门后慢慢走出,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开的背影,抓着门框的手不住颤抖,终于一口气没上来,哇的吐出两口血。
“公子!”
临风和凌云赶过来要去扶他,却被摆摆手拒绝了,远处的韩大夫看了眼也没再上前。
张岁聿攥着手中的玉佩,仍是不甘。
二十多年的修身养性在这一刻全部作废了,活着的这些年里,他其实并没有做过那种随意点评背后议论他人的事,毕竟那并非君子所为。
但在看到裴秋玉对待沈清微的满心欢喜反倒皮笑肉不笑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在心底作出了评价。
——庸人之姿,实在不识好歹。
至于这种行为有失修养,无妨,不君子就不君子吧。
他都决定追求人妻了,还能正人君子到哪里去?
“凌云。”张岁聿拿出手帕,慢斯条理地擦干净嘴角的血迹。
凌云快步上前,正想着如何将医馆中见到的事说出来,还能不在自家公子心上再捅一刀,结果下一刻就收到了命令,调查沈大夫和那个男人的关系,何处认识,何处成亲,又是如何一路相携来到都城的。
张岁聿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好像藉由这个动作还能感受到清微手心的温度,抬头叮嘱:“一丝一毫都不要漏过。”
“是。”凌云领命离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已经知道了,那成亲的消息就不用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了,万幸。
临风看着凌云走远的背影,有些疑惑,通常都是他俩之中做错了事的那一个才会被发派出去,这次凌云去百药阁请沈大夫,他没有跟着一起,就这么不到一个时辰的空当里,凌云就做错事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这次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更艰难的。
他刚目送凌云离开,就听到张岁聿交代了新的事情。
无他,不过是感谢沈大夫医术超神,妙手回春,所以让他送些礼物过去罢了。
当然,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能破坏一下沈大夫和裴郎的感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临风愣在原地,想起自己不久前去门外通传裴秋玉来接他夫人的事,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真该死啊!
“何事?”张岁聿扫了他一眼。
临风没说话,想起刚才看到的沈清微从门中奔出一晃而过的身影,再想想片刻前张岁聿失神吐血的样子。
张岁聿原是最端肃守礼的人了,因为一桩承诺能守着婚约当十五年的鳏夫,就算是最严苛的夫子也挑不出他的不端之处。
可是如今,那沈大夫毕竟已为人妻!
“不行吗?”张岁聿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一声,“可我偏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