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闹钟还没响

10、第 10 章

　　“张大人？”

　　房门关上，屋中只剩两人。

　　沈清微没有着急问他为何要把自己单独带到这里，只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然后盯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影。

　　张岁聿两手撑在桌上，低着头重重地吐了两口气，他已经连胸腔都在颤抖了，却还是忍着没有太大的喘气声。

　　要怎么办呢？

　　他突然有些遗憾被刮破衣服的不是自己，如果是那样，刚才站在她身边的人或许就不是裴秋玉了。

　　他要如何开口？

　　方才的满腔义愤此刻都堵在喉间，他能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指摘裴秋玉的行为不端？

　　清微先前没有发现吗？

　　如果她真的丝毫没有察觉，那又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到她的心？

　　他是很想让清微看清身旁人的真面目，但并不想因此惹她难过。

　　这么一想，所有的一切都怪裴秋玉！

　　连从一而终都做不到，绝非良配。

　　清微定是被他骗了，说不定还是半哄骗半强迫的才成了这桩亲事。

　　“张大人，你还好吗？”

　　张岁聿想得太投入了，压根没察觉到清微是何时走过来的，一抬头就看见她侧靠在桌边，挑眉看他，“病了吗？”

　　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清微说话时的吐气，能清楚地看到她颤动的睫毛、微挑的眼角还有流转的目光。

　　画像终究是画像，即便已经非常贴近她的长相，但仍然没有办法真切地展现出本人的生机灵动。

　　这是分别十五年后张岁聿第一次这么近地描摹清微的眉眼，那些孤身走过的岁月在这一刻得到填补，凝滞的感情再次焕发生机。

　　他感觉到十五年前吹动自己的风再次拂过，却是以更汹涌澎拜之势。

　　沈清微也觉得自己离得有点太近，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一把按住手腕。

　　那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再重上一分就会显得太过强势，若轻上一分又会太过随意。

　　“又来？”沈清微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立刻就让她回想起了在府上看病后想要离开被拦住的场景了。

　　张大人原来爱演这出戏吗？

　　无妨，反正她此刻空闲，配合一下也可以。

　　她刚要抬手，突然反应过来，先前簪子借给裴秋玉用了，还没有拿回来，这可演不成那出以命相挟拼死不从的大戏了。

　　张岁聿看着她抬手又落下，紧接着眉眼间隐隐露出些可惜。他不经意地笑了笑，转而问道：“方才突然靠近，是在担心我吗？”

　　沈清微有些意外他的直白，反问：“张大人，担心你不应该吗？”

　　“为何？”

　　“身为大夫，还是一个贪财的大夫，遇上你这样一个慷慨阔绰的病人，多些关心实乃情理之中。”

　　张岁聿垂眸：“是吗？”

　　“张大人还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沈清微动了动手腕，“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他想了想，握着清微的手一紧，郑重地：“那别再唤我张大人，可以吗？”

　　他分明站在那里，是个俯视的角度，但不知为何，沈清微还是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恳求。

　　她混迹乡野太久了，十多年里看到很多双恳求的眼睛，带着贪婪的、恐惧的、仇恨的……可是从没有谁像眼前的人一样，真挚又破碎，让她的心猛地一滞。

　　果然，这就是纯粹的金钱魅力吗？

　　“那——”沈清微想了想，“张公子如何？”

　　张公子？

　　张岁聿眼里的光骤然暗了下去，喊裴郎的时候那么亲切，原来轮到我就只能是一句客气疏离的张公子吗？

　　“张公子，你叫我出来所为何事？”沈清微抽出手退开两步，“总不会只是为了一句称呼？若真是这样，那已经说完了。裴郎还在等我，恕我不能奉陪。”

　　她说完绕开张岁聿径自往门口走。

　　“清微。”张岁聿再也忍不住，终于开口，“你可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沈清微脚步一顿，难道说裴秋玉身份泄露了？

　　不应该啊，这次任务只要少数内部人员知晓，张岁聿绝没有了解查探到内情的渠道。

　　可若不是察觉裴秋玉有问题，他又为何会有此一问？

　　“难道说，”沈清微转身看他，“张公子比我更清楚裴郎的为人吗？那张公子不妨说来听听，裴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让我也多些了解。”

　　“他在酒楼中看向那位姑娘的眼神，你全然不知吗？”

　　“原来是说这个吗？”沈清微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说到底不过是多看了别人几眼，这又有什么关系？”

　　张岁聿皱眉：“你当真全不介意？”

　　“张大人是想说这是逾礼的行为，对吗？可若是没有他逾矩在前，张大人还能名正言顺地单独叫我出来吗？”

　　张岁聿一怔，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很合规矩吗？”沈清微抬手一推，张岁聿猝不及防，顺势倒在椅子中。

　　沈清微俯身凑近，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腰带，勾起那枚已经细心擦拭过的玉佩，触手生温，已看不出半点先前沾染上的血迹。

　　“张大人，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张岁聿仰头看她，“什么样的人？”

　　沈清微笑着摇了摇头，“和你这种守礼重诺之辈截然不同的人。”

　　张岁聿抓住她的手，“清微。”

　　“恕我冒昧，我偶然听闻张大人二十有七，却至今未娶。”沈清微说，“那今日特地来告诉我此事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盼望着我因裴郎多看了几眼别的女子就与他和离吧？那和离之后呢？”

　　张岁聿喉结一滚，也算是被戳中了心事。在他看来和离这事本应徐徐图之的，让清微第一时间知道裴秋玉心里有鬼不过是种下一颗种子。

　　但现在既然清微直接提出了，那也不必再犹豫，他问：“你可愿意？”

　　“嗯？！”沈清微瞳孔一缩，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她只是随意一说，但张大人你问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张岁聿摩挲着她袖口的衣料，其实已经算是上好的料子了，毕竟一路上几乎掏空了裴秋玉的家底，她又是诊金极高的游医，并不缺钱。

　　但张岁聿还是觉得这衣服粗糙得很，他皱眉：“和他成亲就只能穿这样的衣服吗？”

　　沈清微把袖子抽回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张岁聿又看向她的头发，并没有太多的珠饰，之前的簪子也已经摘下，“那是他送你的吗？”

　　虽然样式精美，但看起来并不值钱。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接着问：“清微，和他成亲你过得很辛苦吗？”

　　“张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沈清微站直身体退开好几步，“我刚才的话你没有听清吗？”

　　张岁聿跟着她站起，“你说过不会再那样称呼我的。”

　　“好，那张公子。”沈清微抬手示意他别再往前，“张公子，你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吗？是我心悦裴郎，是我对他情根深种，无法自拔，迁就忍让的那一方始终是他。我们的感情并未出现裂缝，我并无和离另嫁他人之念！”

　　张岁聿停步，“那为何方才又关心我？你对任何病人都是如此吗？”

　　沈清微斩钉截铁：“只因贪财。”

　　张岁聿皱着眉沉思片刻，“我的确还有些家底，若你喜欢，可以一直关心吗？”

　　就一直关心到你心悦于我，对我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可以吗？

　　沈清微没说话。

　　换作以前，她肯定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可眼前的人是张岁聿，那也可以吗？

　　张岁聿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否认，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这样是没用的。

　　清微，能得到你的情之独钟，那人何其有幸？

　　你可以留给那人无限情意，而我就只能是一个被抛弃遗忘的过客吗？

　　门外传来一道很轻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沈清微转身去推门，满脸喜色：“或许是裴郎等着急了，所以前来寻我。”

　　张岁聿叹气，是啊，先前他不是还主动来接你吗？

　　沈清微并未察觉身后之人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在这儿呆久了容易生误会，我就先走一步，告辞了，张大人。”

　　怕他生气误会吗？

　　张岁聿看着沈清微着急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

　　张大人？你怎么又喊错了呢？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沈清微推开门，扬起笑容：“裴郎你来了……嗯？怎么了？”

　　裴秋玉愣愣地站在原地，满脸惊慌错愕。

　　沈清微顺着他的视线转头一看，也当即怔住了。

　　张岁聿脸色苍白，一手扶着桌子，猛地呛出两口血，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胸前的大片衣服。他浑身脱力，在两人惊慌的目光中向后倒去。

　　“张大人！”

　　沈清微一步抢上想要去扶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张岁聿的衣袖拂到桌上的茶盏，杯子碎了满地，他就这么直直地倒向满地的碎瓷片。

　　“张岁聿！”

　　沈清微从满地的碎瓷和茶水中扶起他的身体，在他的耳边低声喊了他的名字。

　　可她还没等回应，心猛地一沉，掌心传来湿润的温热感。

　　然后就看到了满手的鲜血。

　　张岁聿缓缓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提着的那口气骤然一松，紧接着就闭上了眼。

　　清微，你终于喊了我的名字吗？

　　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