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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华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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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芙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将鬓间的碎发别到耳后。
幽香?
她确实不知此事,当时事态紧急,只记得蓬莱仙岛功法属水。
多年来,她鲜少离开凌云剑宗,并未见过真正的蓬莱修士。
江若芙面上人畜无害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江若芙抬首,对上俞庭风不辨情绪的面容:“兴许是那位师兄骗了阿芙,他不是蓬莱的弟子?”
俞庭风道:“如若真有这么一位‘师兄’在,他若是别有用心,便会留下和你回凌云剑宗。他若是有心藏匿,仅是仗义相助,便不会告知你出身。”
闻言,江若芙心服口服。
“师妹,时候差不多了,我也该回了。”
俞庭风仿佛只是师兄妹之间的闲聊,见她反应便满意地拂袖,作势欲走。
江若芙心下一沉。
俞庭风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针。他今日能来“闲聊”,明日便能去查证。若真让他顺着这条线摸下去……
不能让他走。
至少不能让他带着这般清晰的疑窦离开。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硬碰硬是下策,巧言辩解亦难消俞庭风疑心。唯今之计,只有将他拖入另一场戏中。
一场俞庭风最应当熟悉的,关于风月与投怀送抱的戏码。
江若芙太清楚俞庭风这般的人物。他们习惯于被仰望,习惯于用暧昧消解疑云,习惯于在男女之事上游刃有余地掌控节奏。
或许,这是唯一能暂时搅乱俞庭风视线的方法。
只见江若芙忽地转身,素白衣裙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柔婉的弧。她走到树下,抱起一坛未启封的灵酒。裙裾轻曳间,那总是微缩的肩背不知何时悄然舒展,勾勒出一段纤细却隐含韧劲的腰线。
她捧着酒坛走近,步履不再虚浮,反而带着林间雾霭般的轻软缠绵。
“大师兄说了这许多话,想必也乏了。”她声音依旧细弱,尾音却像沾了蜜,丝丝缕缕缠上来,“尝一口阿芙酿的酒,可好?”
她将酒坛递出,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绯烟罗罩衫上金乌的羽翎。距离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
她在赌。
赌他会将今日之事视为一场新鲜的邂逅。
可是俞庭风没接。
他甚至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就那般静静看着她,眸中笑意浅淡,却深不见底。
俞庭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师妹这是何意?”
江若芙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她眼睫轻颤,眸光水润潋滟,似倒映着暮色霞光:“阿芙……仰慕师兄已久。今日师兄特意前来,阿芙心中很是欢喜。”
她将酒坛又往前递了半分,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只盼师兄能让阿芙……一解相思。”
以俞庭风往日做派,即便无意,也该含笑应下这旖旎氛围。只要他有一瞬松懈,她便能……
俞庭风终于伸手,却是稳稳托住坛底,指尖未曾触及她分毫。
他将酒坛接过,掂了掂,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唇边弧度似笑非笑。
“师妹心意,我领了。”他缓缓道,“是美酒只当细品,良辰宜慢叙。这般仓促,倒是可惜了。”
他托着酒坛,话锋一转:“不若明日,师妹来我洞府一坐?届时再共饮此酒,细细说话,岂不更好?”
江若芙面上仍弯着眉眼,柔顺应道:“师兄不嫌阿芙叨扰便好。”
既然俞庭风没有明面上告发她,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俞庭风不再多言,御剑而起。绯红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中翻飞如焰,转瞬便化作天边一道流光。
江若芙立在原地,直到那点流光彻底湮灭在群山背后,才缓缓垂下眼睫。
夜风拂过院中老树,枝叶窸窣,似窃窃私语。
今日她做错了一点。
俞庭风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会被美色轻易扰乱的纨绔。
他话里从容却暗藏机锋。
今日在这熟悉的小院,她尚能勉力周旋。明日……
江若芙轻轻吐出一口气,袖中指尖冰凉。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江若芙与凌云剑宗的众人不同,更与俞庭有风天壤之别。
她是家族的弃子,是送来凌云剑宗的质女。
她的一切,都要她自己一点点攥在手心。
江若芙正欲转身回屋,一道清冷似雪的声音传来:“你以色侍人,不过自取其辱。”
她猛然抬眸,只见不远处那棵古树的枝干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位白衣青年。
江若芙和俞庭风两人竟然都没有察觉。
缓缓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那株老树枝桠间,不知何时倚坐着一人。白衣胜雪,几乎与枝头未融的残雪融为一体。月光流淌过他清绝的侧脸,眉眼如覆寒霜,将尘世喧嚣隔绝于外。
江若芙认出了他。
凌云剑宗那位长年居于寒石峰顶、几乎从不露面的月华剑尊——陆言朝。
按辈分,他是掌门师弟,是她该唤一声“小师叔”的存在。
白衣青年居高临下,同江若芙对峙:“你走上这样的歪路只能让他人愈加轻贱。”
江若芙心绪本就纷乱如麻,此刻被这突兀的评判一激,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与厌烦骤然翻涌。
他懂什么。
陆言朝是高高在上的剑尊,天生剑骨,大道坦途,怎会明白泥泞中挣扎求存之人的处境?
江若芙微微吸了口气,压下眼中情绪,转身,垂眸,行礼。
她的语气是惯常的柔顺,却比平日多了三分刻意的疏离:“多谢小师叔教诲。”
说罢,便欲推门回屋。
“且慢。”
声落,人已至。
陆言朝无声立于院中,恰好挡在她去路之前。许是久居峰顶,罕与人语,他周身都透着冰雪洗练过的清寒,连月色落在他肩头,都似凝成了霜。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无苛责,却有种洞穿般的清明。
“你既唤我一声师叔,便是掌门一脉。”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既承其名,便当修其道。既有此身份,何不勤加修炼,以正名分?”
勤加修炼?以正名分?
江若芙几乎要轻笑出声。
这位不染尘埃的剑尊,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是了,他眼中只见一个“以色邀宠”的轻浮弟子,又怎会认得她这个宗门里挂了五十年名的“废物”?
他凭何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她?
多管闲事。
忽然,一股压抑已久的恶意骤然涌上江若芙心头。
江若芙抬眸,正视他,嘴角弯起一个极小却近乎挑衅的弧度,声音细弱却清晰:“小师叔说得轻巧,可阿芙命贱,只觉得能活下便是极好的。哪怕他人心里再如何看不起我,面上恭恭敬敬,阿芙便知足了。”
这话说得卑微,姿态也放得极低,可那双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近乎倔强的平静。
她在成心激怒他,激怒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道仙君。
“冥顽不灵。”陆言朝眉头蹙起,清冷的声音染上一丝薄怒。他见过太多天赋不佳却道心坚定的弟子,却从未见过如此……自甘堕落、油盐不进之人。
生气了?
江若芙心中那点恶意得到满足,反而平静下来。
陆言朝是人人称赞的无双剑尊,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一些口角便要杀了江若芙。
江若芙也不在乎得罪这位独来独往的大人物,陆言朝与掌门一脉并不亲络,剑尊的志向是拯救苍生,从不参与俗世。
今日一别,江若芙与他便再无交集。
她不再看他,微微欠身:“多谢小师叔点拨,阿芙告退。”
这一次,她未再停留,径直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步入屋内。
“吱呀——”
门扉合拢,将门外那清寒的身影,连同漫天花色,一并关在了外面。
陆言朝独自立在院中。
轻风拂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陆言朝方才确实动了怒意。并非因江若芙顶撞,而是因她那副浑不在意、自弃自轻的模样。
可此刻,那点怒意褪去,另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却浮上心头。
寒石峰万年风雪,陆言朝见过太多求道者,有的坚韧,有的聪颖,有的偏执。但如她这般……却让他感到一丝近乎违和的熟悉。
像雪层下悄然蔓延的冰棱,看似透明易碎,实则锋利无比。
并非熟悉其人,而是熟悉那种感觉。
孤绝,冰冷,带着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念头来得突兀,毫无缘由。
陆言朝微微摇头,将这点无稽的联想斩断。
一个练气期的弟子,一个看似倚仗姿色攀附权贵的女子,怎会让他有这般联想?
定是那纠缠不休的梦魇,又开始侵蚀他的神识了。
昨日掌门传信,提及“浮生阁”之事,修真界暗流渐起。
浮生阁是近些年来才涌现的一个神秘组织,打破了修者不入俗世的规矩,在人间与凡人做交易。
打通消息,买凶杀人,寻觅至宝……
只要给的筹码够多,浮生阁可以为雇主做到任何事情。
在民间,浮生阁的声望隐隐盖过了正道修者。
作为天下第一宗的凌云剑宗,怎会坐视不管?昨日便召集宗门长老,皆来参与大会事宜。
他本该心无旁骛,前往天剑堂商议正事,却不知为何,在此耽误了这些时辰。
陆言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身影一晃,如一片被风吹散的雪,无声遁入凌云主峰的方向。
只是在他离去的那一刹,识海深处,竟极快地掠过梦中那截穿胸而过的冰刃寒光。
虽只一瞬,却让他指尖微凉。
屋内。
江若芙背靠着门板,静静立了许久。
直到确认门外那道清冷的气息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松开袖中紧攥的拳。
她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
江若芙走到屋内唯一的木柜前,指尖伴着灵光划过柜面某处不起眼的纹路。微光一闪,柜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灵石,只整齐码放着几枚材质特殊的令牌——非木非玉,触手生温,正面浮雕着云雾缭绕的楼阁,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微型阵法。
浮生令。
果然,俞庭风只是试探,并未搜查江若芙的住处。
江若芙却自乱阵脚,泄了底细。
五十年的平淡日子,让她日益浮躁,都开始沉不住气了。
但他是如何对她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俞庭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还是让江若芙心里没底。凌云剑宗的这位大师兄,远比传闻中危险。
不过,就算是俞庭风来彻底搜查,有先生教授的“一叶障目”阵,他们也发现不了浮生令。
凌云掌门召集会议的事情并不保密,不能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了。
“山雨欲来。”江若芙低语,将令牌放回,柜板无声合拢,一切恢复如常。
如今世间修者以剑为尊,凌云剑宗的剑修闻名天下。
作为弟子,江若芙应当极尽表现天资,来获得宗门资源的倾斜。
但作为天河江氏的大小姐,她不可以。
她必须要把“废物”饰演到底。
蜃界由凌云剑宗一家独大,但是凡界仍有许多老牌修仙氏族,风头盛者甚至盖过了凌云剑宗之名。
其中赫赫有名的便是位于天河城的游龙绕剑的江氏,江氏子弟皆有剑气化龙,绕剑而出的绝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