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是绿茶女修》金条小姐

2、藏拙

　　江若芙回去时，尚是清晨，还赶得上明心堂的早课。
　　明心堂外那株百年桃树正灼灼盛放，云蒸霞蔚，压满枝头。
　　“青翎师妹，这是我改良丹方后炼成的驻颜丹，望师妹笑纳。”
　　桃树下，身着暗纹银袍的年轻男修目光灼灼，凝望着树下的少女。

　　青翎一袭樱草色罗裙站在树下，衣摆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满树芳菲相映，却比桃花更扎眼。
　　今日是映月节，蜃界年轻修士最钟情的佳节。
　　千年习俗沿袭，修士多在这一日向心仪之人吐露情愫，缔结鸳盟。这般风月之事，唯有尚怀春心的年轻修士才会郑重相待。

　　此时青翎正柳眉紧蹙，纤长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弄腰间的流苏，琉璃禁步被带着叮当轻响。
　　“你是觉得我老了？”青翎朱唇轻启，声音娇脆，却因浸透了不耐烦变得尖锐。
　　今日早课未启，已有男修按捺不住前来示好。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青翎今天遇见的最后一个。
　　男修被反问地不知所措：“不、不，青翎师妹漂亮动人……”
　　“那你送我驻颜丹做什么？哪里来的蠢东西。”青翎嗤笑打断他的话，神情倨傲。

　　四周围拢的弟子们也见怪不怪了，纷纷笑道：“驻颜丹虽是珍贵，但我们青翎师妹哪用得上这东西？”
　　如此愚钝之人，也敢肖想青翎师妹？
　　青翎六岁入凌云剑宗，因与上古名剑青鸾剑共鸣，破格拜入成明长老门下，成为关门弟子。
　　她鼻梁挺翘，容颜张扬明艳。周身毫不掩饰的锐气，令她成为同辈中最耀眼的女修，倾慕者如过江之鲫。
　　面前的男修羞得脸上通红，他虽面目清秀，却只是凌云剑宗的普通弟子。
　　“驻颜丹”难得，能改良药方者百里挑一。然而在凌云剑宗，与青翎这般可着私服的亲传弟子相比，他不过庸常之辈。
　　能得到上古名剑青鸾认可之人，又岂能与碌碌之辈平凡一生？

　　“不过是个刚筑基的炼药师，竟也敢高攀青翎师妹……”
　　“青翎师妹今年的爱慕者品貌可不及上一年啊！”
　　早课时辰将近，围观者愈多，那男修受不住诸多审视的目光，狼狈退下。
　　明心堂门开，众人自然让出一条通路来，青翎下颌微扬，眼风如刃扫过全场，明亮逼人。
　　目光掠过一道白影时，她轻哼一声，袍袖一拂步入堂中。
　　谁说凌云剑宗没有废物？眼前不就站着一个。

　　那白影是一位身形纤细似清辉的少女，仿若稍大的山风便能将她吹散。这般娇弱的身形，身上穿的竟也不是寻常制式弟子服，而是相近色的素白衣裙，低调内敛，不比青翎光彩照人。
　　白影正是江若芙。
　　显然，她也是如同青翎一般的亲传弟子。
　　身边的同修们走走停停，不时投去异样目光。

　　凌云剑宗亲传弟子衣着不限，因各个皆有不凡本事，而江若芙却是极为特殊。
　　“江若芙？往年映月节她不是从不露面吗？今年怎……”
　　“你说今日会有人向她表露心意吗？”弟子们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足够江若芙听清，显然并不忌惮这位“亲传弟子”。
　　“她？皆知双修伴侣若是差距过大，灵修时反会倒吸修为……她这样的，哪怕是俞师兄，也要斟酌一番。”

　　俞庭风乃凌云剑宗最风流之人，向来是荤素不忌。
　　那弟子声调略扬：“那今日早课俞师兄会来吗？”
　　旁者古怪笑道：“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俞师兄此刻，应是……”
　　那两人想到了什么，意义不明的哼笑两声。
　　“大师兄岂是你们能妄议的！有空说这些闲话，不若多练几式剑招，免得像旁边那个废物一样丢人现眼！”
　　青翎坐在最前排，背身冷斥两个背后说闲话的弟子。

　　她口中的“废物”自然是指江若芙，江若芙却恍若未闻，依旧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凌云剑宗等级森严，同上一堂早课，话语权却有云泥之别。青翎一开口，那两名弟子立刻噤声。
　　虽如此，二人交换眼神，皆知彼此心中所想：谁不知青翎对大师兄有意？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大师兄风流年少，尚不愿为青翎这一棵“树”放弃整片山林。

　　临近早课的时辰，俞师兄院中侍女前来告假，不出那二人所料，今日俞师兄怕是都不会现身了。
　　今日讲授阵法，内容枯燥，令人昏昏欲睡，连前排的青翎也意兴阑珊。
　　当今修真界重剑法体术，阵法、符箓、丹药之类皆被视为旁门左道，唯剑论尊卑。凌云剑宗设此课程，也不过意在让弟子略知皮毛。
　　江若芙坐在明心堂最角落，不仅视野极差，身旁更是杂物堆积。江若芙身前是一张斑驳的木案，案上堆着几卷陈旧阵图与一支笔锋已秃的符笔。
　　旁人皆不愿坐的位置，于她却是习以为常。

　　修仙者寿命漫长，这是她来到凌云剑宗的第五十年，同年弟子皆已筑基，青翎更是临近结丹，唯有她，还停留在练气期。
　　江若芙身份特殊，其他弟子虽轻视她，却不会轻易为难她。
　　所有人都断言，即便她侥幸踏入仙门，此生也难有寸进。除非天降鸿运，否则她这“玄虚之体”永无筑基之望。
　　“玄虚之体”是天生的废材，空有灵根，却无法留存灵气，终生止步练气。
　　江若芙笔尖轻移，朱砂如血，一道道灵纹在纸上悄然蔓延，随着席上授课长老的讲述，在纸上推衍阵法，寥寥数息，一个聚灵阵便已具形态。
　　所有人都说的，未必就是对的。

　　阵道一途，晦涩艰深，考验天赋，更磨砺心性。阵法的核心在于“借势”，于无路处开路，于绝境中新生。
　　江若芙验看笔下的阵法后，在灵光泛起前，又轻描淡写地填上一笔。完美的聚灵阵瞬间结构崩毁，灵韵尽散。
　　邻座弟子探头看来，只见江若芙的阵法一如既往的灵气全无，轻慢道：“这什么狗屁道法，江师妹定然也学不懂吧？”
　　江若芙挺直背脊，摇首，唇边凝着一抹浅淡笑意：“阿芙愚笨，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剑修何需这些旁门左道。”

　　师姐苦笑，埋头对付自己的“鬼画符”。
　　江若芙却已悄然将那张纸收入袖中，指尖轻捻，纸屑化作飞灰。
　　江若芙只出席上午课程，下午的实战课被特许免修。毕竟她的修为摆在那里，常人看她那弱不禁风的身板，出招都会束手束脚些。

　　回到住处时，一道修长身影已在她那略显破败的小院中等候多时。
　　江若芙脚步一顿，微微躬身，低垂眼眸：“大师兄。”
　　来人竟是晨时见过的俞庭风。
　　她与大师兄俞庭风并不相熟，十几年来鲜少来往。
　　在映月节这一日，俞庭风出现在哪里都好，但绝不应该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俞庭风斜倚着院中唯一的灵树，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薄如刃。男人袭一身金乌底绣绯烟罗罩衫，里层穿着蝴蝶纹冰蓝缎衣。
　　男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院中酒坛：“你还会酿酒？”

　　俞庭风背光而立，熠熠华光穿过他金乌暗纹的罩衫，随着他逼近的步伐，忽明忽灭，宛若一只随时会振翅而起的烈鸟。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略显杂乱的角落，最终定格在江若芙脸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
　　“不过是打发时间。”江若芙应声，她走近问道，“大师兄怎会来此？”
　　“避避风头。”俞庭风踱近两步，姿态闲适如入自家后院，“师妹拜入凌云剑宗多年，我倒是从未踏足过你这小院，竟不知你的住处如此……清幽。”
　　他目光扫过简陋院落，最终定格在江若芙脸上，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江若芙的院落偏僻简陋，紧邻着那座寸草不生且终年积雪的寒石峰。
　　身为掌门独子，凌云剑宗未来的继承人，他自有这般目中无人的资本。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气音，无端生出几分暧昧，“阿芙师妹似乎藏着不少秘密，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他倏然逼近，修长手指勾起江若芙一缕垂落的发丝，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距离太近了，近到江若芙能感受到他衣衫下蕴含的灵压，以及那温热却危险的呼吸。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只有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森蚺之事，她已经就掩过去了，难道俞庭风是察觉出了什么？

　　江若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将那旖旎氛围无声击碎。
　　江若芙语气轻柔：“师兄说笑了，阿芙愚笨，不及其他师兄师姐，只得花精力做些小玩意。”
　　说罢，她步履轻盈地走向树下，轻拍了几下酒坛。

　　俞庭风手中一空也不在意，顺势收回，唇边笑意更深：“阿芙师妹修行尚浅，恐不知道蓬莱弟子功法特殊，皆是施法后灵韵伴着幽香。”
　　“可在今日事后，我在四周探寻许久，却并未闻见蓬莱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