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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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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人给介绍的工作那肯定是很好的,但奈何有系统盯着,宁姝黛只好打着哈哈,装做一副独居女性警惕陌生网友的样子:“没事儿,我现在的收入刚好够用,谢谢老板。”
对方有警惕心是好事。毕竟他们隔着屏幕素不相识,完全不知道相互之间是真实还是伪装。
但不被信任的现实还是会产生些微落差感。沈律修好心被拒,就不再言语,只发了一个OK的手势。
他没开过麦,平时也不怎么打字发言。宁姝黛就没察觉出来对方那细微的生气心理,只是操控镜在他旁边绕了圈,发一个贴贴的动态表情包。
今天是他妈生日,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小侄女也来了,被专注唠嗑的姑妈托付给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姐刚好是最沉迷非主流和崇拜打野的时候,沈律修趁死亡间隙把她脑袋往边上推去,对方显然是被镜的操作迷晕了,一双眼睛看得炯炯有神,镜每次来救他,就在旁边惊呼:“哇,好帅啊!”
沈律修:“我不帅吗?”
小侄女眼睛不离屏幕,直接装死没回应。
OK,是他冒昧了。
“大哥,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玩!”一局打完,对方立马发出组队邀请。她打得挺菜的,只会玩妲己、安琪拉和瑶妹。沈律修想拒绝。
旁边激聊中的母上大人立即精准捕捉,开口发话:“你是大哥,带你小侄女玩两局又不会少块肉。”
得令。
母上大人的话,沈律修还是得听的。
不过一次带两个菜鸟,对方压力应该要倍增了。他发了一千过去,宁姝黛虚伪地推脱了一下就乐呵呵地收下了。
“小梨,你要玩什么位置~”赚到了额外的钱,她的夹子音都险些没夹住,直接从元气甜妹变成了温柔御姐。
穆布黎戴着耳机,开了麦:“瑶妹!”
脆生生的小孩音,宁姝黛挑了下眉,给自己锁了个小孩圈里最热门的澜。这段时间她深耕陪玩套路,又是送蓝又是送红,带着瑶妹一穿五,还给她把战绩喂到了16-0-18,直接把小孩姐哄成胚胎了。
“哇,姐姐好帅啊!”
“太厉害了!”
“好酷哦,姐姐你好厉害啊!”
“......”
宁姝黛夹子音再也夹不住了,翘着嘴谦虚道:“过奖过奖。”
被自家陪玩彻底遗忘在脑后的沈律修沉默地如同透明人一样在上路和亚瑟决战,看着她们两个耀武扬威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窜来窜去。
沈律修:......
他弟说的没错,小孩确实很烦。
“姐姐,你是我哥女朋友吗?”又一次团灭敌军,穆布黎兴奋地问:“你真的好厉害啊,你是打职业的电竞选手吗?”
听到她这么问,宁姝黛哼笑着,终于想起来被遗忘的老板,把皮球踢给对方:“你哥就在你旁边,你怎么不问他?”
小孩自制力不高,阅历也不高,三观也还没成熟,点陪玩很容易滋生感情。因为陪玩会为了钱哄她,时刻照顾她的情绪,这种特殊和偏爱的感觉,以及慕强心理,很容易让对方沉迷游戏,挥金如土。
听到对方这么回答,沈律修提起来的心落回去,眉眼舒展开。
情商高,三观也正。
脑海里坚韧小白杨的形象更加立体,他伸手恶狠狠揉了揉旁边小侄女的头发,语气严肃故意威胁道:“好好打你的游戏,别瞎打听。”
男人低沉的嗓音裹着几分沉稳,语速不徐不疾的,像秋日午后的暖阳落进耳畔,没有一丝浮躁,只让人觉得温润踏实。和他的昵称“平平淡淡”还挺符合的。
宁姝黛挑了下眉,对方倒比想象中的年轻,看来她需要适当转换一下策略。
穆布黎被制裁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噢了一声,转头又去和疑似哥哥女朋友的“小黛帅名远扬说话”:“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叫我小黛姐姐就行。”宁姝黛回答得滴水不漏,笑眯眯地通过抛出问题拿回话题主动权:“妹妹在读小学?”
“是啊。哎——,烦得很,每天都要被管这管那的。”穆布黎嘟囔了几声,果然关注点就被成功转移,开始现场口算,“还要再读2+3+3=8年的书才能上大学。”
宁姝黛笑。对方就开始主动分享自己在小学里的各种趣事和八卦。等到叽里呱啦全都分享了个遍,才又好奇地问回来:“姐姐,你呢?”
原主出生在小县城,父母都是初中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平时对原主管教很严,每天都制定严格的学习计划,空闲时间还要去上各种兴趣班。可以说,他们两个人赚到的钱几乎全都花在了培养原主上。
听到她这么说,穆布黎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太可怕了。竟然小学的时候就没有了周末时光。
“然后呢?现在你逃出来他们的魔爪了吗?”小孩追问。宁姝黛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过往,思索道“算是逃出来了吧。”
小孩“啊?”了一声,宁姝黛以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半开玩笑道:“因为他们主动放手了。”
“所以就不需要我逃。”
“那你爸爸妈妈还挺好的。竟然主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穆布黎一脸艳羡,“像我妈,每天都不让我玩手机。说会把我带坏的,但是其他人都玩。每次他们玩梗的时候,我就接不上话。”
“和她抱怨了,还说是学校学习环境不好,要给我转学,真是讨厌。”
这种事在大人看来是小事,但对小孩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宁姝黛安慰了她几句。
她对小孩来说是全然神秘的存在,小孩又刚好好奇心很强,“姐姐,那你是不是唱歌跳舞很厉害,读书也很厉害。”
宁姝黛谦虚地咳了咳,用洒洒水的语气道:“还行吧,也就是高考....”意识到刚刚差点把关于自己的身份信息说漏嘴了,她立即刹住话头,咽下接下来的省状元三个字,换成了清北大学。
“哇,姐姐好厉害啊。”穆布黎已经全然变成了小迷妹,她语气崇拜,然后又很快开始吃瓜,“那你们是不是大学的时候遇见的。你和哥哥是同一届的吗?还是学长学妹那样子嘿嘿嘿...”她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校园文和偶像剧。
“.......”
听到这熟悉的八卦语气,安静听她们聊天的沈律修目光威胁地看向边上的穆布黎,长手一伸就想制裁她。然而对方却转身一扭,反从他的手臂下溜走,捧着手机哒哒哒地跑去楼上了。
骗小孩很容易,宁姝黛见老板没吭声,索性自由发挥了。她长叹一口气,露出一些沧桑:“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的声音从元气变回最原本的腔调,沉了几分调子,还带了点似有若无的悲情。尾音轻轻拖曳着,像是醇香红酒倒入酒杯,不疾不徐地漫出来,明明是装出来的沧桑,却偏偏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劲儿。
一股电流猝不及防地从尾椎骨窜上来,酥麻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直窜后颈,沈律修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对方表现得一直很元气,性格活泼,年纪又小。他一直把对方当成年轻小辈看待,挺赏识对方的。但现在突然用这种腔调说话,他突然就有了对方是成年异性的实感。
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眉毛。
“穆布黎,过来,眼睛该休息了!”楼下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小孩被宁姝黛说得一愣一愣的,刚好故事到了结尾,她一脸感动,有些哽咽道:“姐姐,你和哥哥一定要好好的,呜呜呜,我一定会帮你们保密的。”
她信口胡诌的能力很强,眼看着烦人的小屁孩终于是被送走了,沈律修走过去把门关上,拿着手机重新做回懒人沙发上,终于头一回开了麦。
他声音磁性带着笑意,隔着手机传过来,宁姝黛下意识摩挲了下下巴,支着脸听对方说话。
看来她已经得到了对方的中步信任。
和对方相处,就好像是在一层层剥洋葱,把怀疑、沉默和审视剥开,一点点探索其中那层可利用的内核。
她勾起唇,眼中盛满猎物落网的愉悦,轻轻地哼笑着,没有再刻意伪装成元气甜妹的样子,而是用些微揶揄的语调唱起杨宗纬的《洋葱》:“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她唱这首歌是在应景,因为刚刚讲了一个暗恋的故事。而用这样深情又有些揶揄的腔调,就能够恰到好处地在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不惹人误会。
沈律修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但莫名的,他竟然觉得,对方是在唱她自己。
那种陌生的悸动让他沉默,让他泛起怜惜,等到打完一局,他才开口:“刚刚你说你父母不管你了是——?”
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实在太过平常,带着开玩笑的意味。让沈律修这个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也分不清,这背后的意味究竟是欢乐还是悲痛。
宁姝黛弯起眼睛,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才用轻松的腔调道:“五年级的有一天,我放学,爷爷却突然晕倒。他们让我在家里等,自己开车带两个老人去医院,结果有人酒驾超速,一车人都车祸去世了。”
沈律修的心突然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那时候我没手机。一直在家里等,直到好几天以后,大妈妈上门要带我去福利院,我姥姥坐公交车来,又把我接回去了,然后才知道他们一车人全都已经被火化下葬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说。”
没有眼泪和哽咽,只是以最平淡的口吻说出来。突然间,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漫上来,就好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没有任何声响,却泛起静谧的涟漪。
他喉咙干涩起来。好像能够看到小小的孩子坐在饭桌前等待大人回来开饭,直到餐桌上菜凉了,变质了,不能吃了,那扇紧闭的门才打开,于是心底的彷徨和无助散去,眼睛又重新焕发光彩。
直到门打开,不是想见的人。而是被一群经过反复讨论下定决心的大人送去陌生的地方,一路上可能大人们七嘴八舌在讨论该怎么分配遗产,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出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从此天高地广,形单影只,不知前路。
沈律修是被爷爷养大的。沈女士早年是事业型女强人,生下他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出于工具性的目的——完成长辈交代的任务,继承家族的遗产,成为她合格的继承人。所以生下他以后,年轻的母亲就认为自己已经大功告成,把他丢给了爷爷照顾。
可惜五年后对方在日渐相处中逐渐和季先生擦出爱情的火花,又生下弟弟作为爱情的结晶放在身边亲自照顾。后来爷爷去世,他在争夺遗产的骂战里被带到他们身边生活。
那种最依赖的亲人去世的迷茫和无助,沈律修曾经亲身感受过。所以现在听到对方的话就更加能够感同身受。
他开口准备安慰。对方却又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成元气满满的样子:“老板,这局你想玩什么?要不我们玩蹲草组合。”
沈律修按下匹配键,心底却很不是滋味。
她还不如向他卖惨呢,这不上不下的,反而让他更难受。
生日宴的喧闹散去,夜晚又恢复成静谧,他躺倒在柔软大床上。
这个小黛没准是个骗子。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样没准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耳边歌声却在那深情地唱:“如果你眼神能够为我—片刻的降临~如果你能听到—
心碎的声音~”
她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是否对自己抱有想要深度了解的欲望。
她在期冀被别人关注吗?在隐晦地向他求助吗?
茫茫人海,孤身一人,才刚成年的年纪却在为累累的负债埋头连轴转,她是否会在得到陌生人的片刻善意后感觉到生活的温暖。
隔着屏幕,对方的心思很难摸透。
保存的视频里《惊鸿一面》的翻唱混杂着风声、呼吸声、鼎沸的人声,一声声敲击在心脏上,那颗一直以来平稳跳动的心仿佛也被一双无形的、女人的手游刃有余地把玩着。
他是猎手,还是猎物?
平淡的清贫里,女人的歌声仿若也透出漫不经心的揶揄,仿佛隐在暗处如同高级猎手,笑意盈盈地掌控着一切。
怜惜之情,好奇之心,一旦产生就很难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