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大阪城（三） 回答·大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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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看着手里的纸袋。
“……本分。”
“……”
他移开视线。
“你刚才说，你在担心我。”
膝丸颔首。他从怀中取出折好的纸，递上。
西江接过，展开。浅色的纸张，清单的数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细看。因为那些条目，他自己经手过，每一笔都记得一清二楚。
“本丸最近的出阵安排十分轻松，”膝丸说，“没有刀剑受伤，更不需要大量手入材料。”
膝丸观察着西江的反应。
“这些天，我注意到您的工作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天守阁的灯有时深夜还亮着。您出现在餐桌的次数变少了，就算来了，也吃得很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清单上的材料，不是为本丸准备的吧。”
……
西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石径旁的石凳上坐下，示意膝丸也坐。
“被你发现了。”他说道，没有丝毫秘密被发觉的紧张，倒是立刻做出了打算坦白什么的姿势。
膝丸在他身边坐下。西江将纸袋放在一边。
“那些材料，是代管本丸用的。”
西江直言道。
膝丸安静地听。
“你知道，本丸需要钱。而时政的补贴只够维持基本运转。想添置设备、想储备资源、想做更多的事，都需要额外的收入。”
“代管，就是替其他本丸完成他们完成不了的任务。资源由他们出，报酬由他们付。我需要做的，是在不影响本丸正常运转的前提下，把这些任务完成。”
“那些用在代管本丸上的材料，到时候对方会报销。所以每一笔都要留单——而且要先垫付。”
膝丸思索片刻，接受了这个说法。这和他看到的数字能够对应上。
“为什么要瞒着？”
“不想让你们担心。”西江回答。但随后：“但也许，是我——”
膝丸抢在西江之前回答。
“是您怕被阻止？”
西江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有所保留地回了一句：“也许吧。”
也许他的确怕被刀剑阻止。将心比心，西江能理解，没有任何一把刀剑、一个人，会希望自己关心的、在意的、或至少是息息相关的存在，为解决其它人的问题，而将自己放在一边。
但西江清楚。他更不希望看到的，是一种曾经从其它刀剑眼中见到过的眼神。
——“原来您在做这种事”。
这份心情，眼前的太刀大概无法看破吧。
西江想道。既是庆幸，又有些遗憾。
……
暮色渐浓，风过空庭。
膝丸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
“您之前告诉我，旧部无法召回，本丸要从头开始。”
“是。”
“但这份清单又在说，您同时在照看着别处的刀剑。”
“对。”
西江看着膝丸浅金色的眼睛。
“该说的已经说了，我没有其它想解释的。”
……
“我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太刀答。
“只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需要听到您的解释。”
……
……
七年前，某次任务结束后的休整日，西江坐在廊下整理笔记，髭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慢悠悠地喝茶。
“有什么事吗？”片刻后，他抬起头问。
“没有哦。”太刀笑眯眯地答。
“……”
他看向太刀身边的茶。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一起喝茶了。因为已经失去了自然地坐下来的理由。他的时间被任务报告和战术推演填满。而髭切——
髭切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
永远面带微笑，永远让人看不透。
他请求髭切做什么都会感到压力。不是因为髭切会拒绝，而是因为髭切从不在意。那种不在意让西江觉得，自己的请求是多余的，自己的焦虑是多余的，自己的存在——或许也是多余的。
所以他很少对太刀开口。即便战事吃紧，即便太刀是很早就被召唤的刀剑。
不过，那天是髭切先开口的。当时，他低头整理着笔记，对髭切提及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然后，某一刻，髭切忽然说：
“我发现，主君和我的弟弟有点像呢。”
他手一顿，抬起头，却见髭切已端着茶杯去看庭院里的花了，像是什么也没说过。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髭切的兄弟——他与那样的存在哪里像了？
后来，他见到了髭切口中的那把刀，知道了那是一把认真、执着、一丝不苟的刀。
但是，是现在，出自太刀口中的这句话，方才让他触碰到了那句话的真意。
像——
是因为，在那把已经离开的髭切眼里，他和膝丸一样，都是“会认真到克制自己”的人。
是“会在轻松和重视的事之间选择后者”的人。
髭切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勉强自己，知道他在独自承担，知道这个人已经快要到坏掉了。
但他只是不说。
……
……
“——代管的事，在复职之前就初步定下了。”
西江突然开口道。
“有个人，是个商人。复职的事情上，他帮了我很多。作为交换，我帮他处理一些业务，替他联络好的本丸完成高难度任务。他们出资源，我出方案和决策。”
他抬起头，看向膝丸。
“所以这次大阪城的公开探索，我没有安排本丸参加。我手里已经有三个本丸的代管委托，都是大阪城。如果把自己的本丸加进去，搞混了安排，后续会很麻烦。”
“本来还想再瞒一阵子，等这段时间过去，代管的业务稳定下来，再慢慢跟大家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想想，大概也瞒不了多久。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好糊弄。”
膝丸没有接这句玩笑。
“代管的工作，很辛苦吗？”
西江想了一阵。
“还好。不需要我亲自出阵，只是在后方做决策。这种事，做多了就熟了。”
“那您为什么总是熬夜？”
西江偏过头。他以为，这个问题会很难回答。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大阪城，是我第一次崭露头角的地方。”
“那时候时政刚开放地下探索，很多本丸都在摸索阶段。我运气好，几次判断都对了，回收了不少资源，还带回了几把稀有刀剑。从那以后，上面开始注意到我。”
“现在想想，那就是一切开始改变的时候。”
……
……
代管业务的具体流程，说起来并不复杂。
每一个寻求代管的本丸，首先会指定一个联络人——有些是审神者本人，有些是刀剑男士——而后，会将本丸的战力数据、资源库存、任务目标打包发送到商人搭建的加密平台上。
西江要做的，是在限定时间内，根据这些信息制定出可行的探索方案。
方案的内容很琐碎。路线规划、敌情预判、队伍配置、资源调度、风险等级评估无所不包，有时为了周全，还要帮对方审神者撰写好提交给时政的任务报告。
每一份方案都要精确到具体每一步的命令，记录好指令下达的时间和资源消耗。因为报酬会按资源回收以及消耗分档结算。这样做，是为了最大限度避免后续的纠纷。
——不过。
他擅长这个。
更准确地说，是他曾经擅长这个。
在商人的终端里，他的资料库被加设了额外的调阅权限。那里面存着大阪地下城的详细资料，比任何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都要详细。
这些资料来自离职以前。
是他一次一次带队深入地下，用刀剑的损伤和自己的判断力换来的资料。
第一次大阪城全面探索，他被选中了。
那时，他不了解被选中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从本丸里选择了四把太刀、一把大太刀、一把打刀——一期一振、三日月宗近、烛台切光忠、鹤丸国永、石切丸，还有山姥切国广。保持状态，检查刀装，洗衣喂马——他做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准备。
他以为，这次出阵和普通的出阵没有区别。这样的准备，已经绰绰有余。
他错了。
地下深处的敌人与以往的敌人不同。那些敌人装备精良，实力强悍。缺氧的环境、逼仄的地道，黑暗里随时可能有敌人袭击。
和所有时间溯行军一样，大阪城深处的敌人不会因为对手强大就退让。相反，在无路可退的地下空间里，它们只会更密集地包围过来，更疯狂地发动攻击。
他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
心跳加快。
后悔。
自责。
想逃。
“……”
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能在那种恐惧中保持冷静。
能从地形图上判断出敌人可能出现的位置，能从已经出现的敌人推测出周围的危险程度。
——在包围形成之前要走。
——要先解决那把拦住了退路的敌枪。
——必须要记住出路在哪里。
此前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出的判断，伴随着生死一线下加快跳动的心脏，在刀锋相击的间隙里自己长了出来。
任务成功了。几日后，最后一把刀剑完成了手入。而他也在手入室外，收到了时政给出的评价。
「该本丸的审神者表现超出预期。」
他回收了大量资源，从日后被时政标注为九十九层的地下区域带回了几把稀有刀剑，提交的地形报告被多个本丸引用。
从那以后，每次大型剿灭任务下发前，他都会收到类似的委托。大阪、江户。还有一些他后来不愿再想起的战场。
那时候，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惊讶于得到的评价，觉得自己既然擅长这个，应该多做些。
但现在看来——
果然。
那正是一切开始改变的时候。
那些任务让他被看见，被评估，被选中。
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是无尽的命令，重伤前进的决策，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他的数据被录入某个数据库，他的能力被标注为可堪大用。当系统需要有人去执行那些高风险高回报的任务时，他的名字总会被呈至决策人面前。
他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但拒绝的代价是什么？
资源削减？本丸降级？刀剑被调走？
那些前来的时之政府员工，强硬的态度究竟有什么底气？名为时之政府的存在，究竟掌握着何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不知道，所以不敢赌。
只能继续处理那些措辞永远严谨得体的公文，忽略每一句“建议”后藏着的“否则”，在任务报告上签字，想着下次还能有多少刀剑完完整整地回来。
而关于大阪城的资料，便在那些年里一点点积累了起来。里面记录着决策的思路，标注着损伤带来的教训。
他期待着这些数据能被用来保护更多人。
可后来，他明白，冷冰冰的数据保护不了任何人。它只会让系统更清楚地知道你能承受多少，然后给你更多。
……
……
……
……
在噤声的暮色里，西江带头起身。
“我会想想怎么和大家解释。”
“回去吧。”
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大阪城（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