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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未缺席 天晚了,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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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天。
很普通常见的冬天。
单慈把喝得醉醺醺的卫知意扶回家,安顿好之后,赶回自己家时,窗外飘起了轻盈的鹅毛大雪。
一打开门,雪白的“毛绒绒”蹭上裤腿,又是转圈又是摇尾巴。
单慈今天有点忙,诊所里的事结束后,还去了出版社一趟。
拖把狗一整天都没出去耍,急得在她脚边团团转。
养狗人不管刮风下雨,都要雷打不动地遵循遛毛孩子的原则。单慈也不例外,别说外面下雪,就是外面下刀子,她都要带着拖把狗出去遛一圈。
现下,她正蹲在衣柜旁给拖把狗挑选衣物。它是白色的,下盘又低,不挑个显眼的颜色会被雪花吃掉。
临近年关,单慈给它挑了一条红围巾,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夜的雪又大又急,如同云团坠落,没过多久,天地万物已渐入“太虚幻境”。这里空无一人,单慈索性松了狗绳。寒风肆虐,夹杂着雪花飞舞,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例外是白茫茫的雪。她们一起进入了异世界。
今天的雪太大了,不知道拖把狗的好朋友“莉莉”会不会来。
应该会吧。
就算今天不来,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
单慈穿着黑色长条羽绒服,站在茫茫白雪里成了除铁皮垃圾桶以外的另一个显眼标识。
垃圾桶上有一块雪凸了出来,像顶了一个盘子,朝天祈饭。
单慈看一眼四条腿腾空,在雪花堆里撒欢儿的拖把狗,走近垃圾桶,伸手拂去那层积雪,露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
是一份礼物。
单慈抱着好奇心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条灰色围巾,做工精细,布料柔腻,看着不便宜。打开手机识图一搜,一条围巾两千三。
金光一闪,她揪出围巾里藏的金项链,盒子底部是一些凭证。
“……”
单慈捧着黑色纸盒,远远看见一个矮矮的圆圆的黑影朝她走过来。
她还以为是“失主”找回来了,安静地等在原地。
等雪花分散出清晰的人影,单慈看清了拎着袋子的老婆婆,大半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被塞的塑料瓶顶出棱棱角角。
“姑娘,挪一下地方。”
老婆婆很瘦小,只到单慈胸下方的位置,她可以看清她起球的灰色帽子,几根杂乱的毛线丝架起硕大的雪花。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单慈身边,用手里的夹子艰难地夹取桶洞里“狡猾”的塑料瓶。
这个时间逼近凌晨,外面冷成这个样子,还有人辛苦地穿行在大街小巷,剥开纷繁杂乱的雪花谋生。
单慈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婆婆,温和地笑着,“这是冬天给您的礼物。”说完,还不等婆婆反应过来,提溜起玩得正嗨的拖把狗,躲进纷纷扬扬的雪花里。
即使单慈昨天穿得够厚,但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冒发烧。
但狗不能不遛。
于是,单慈拖着烧到39℃的身体,迎着大雪拉着拖把狗走出单元楼。冷风一吹,脑子的热胀感有所缓解,不再那么眩晕混沌。
她轻轻扯了几下迫不及待的拖把狗,嗓音微哑:“不要跑那么快,路滑。”
一到遛狗地儿,单慈算是明白了拖把狗今晚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了。
它的“好朋狗”莉莉,一只博美犬,穿着大红色的短衣,耳边扎了两根精致的小辫子,望眼欲穿地盼它。
单慈松了狗绳,两个小家伙立刻黏在一起。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杜鹃身旁。
杜鹃只是看着雪地里打闹的两只小狗,温柔平静地说:“来了。”
“嗯。”
“你嗓子有点哑。”
“我发烧了。”
“那你真是一个很合格的养狗人了。之前我也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在寒冬腊月陪我家莉莉等她的好朋友。”杜鹃看向两只小狗的眼神柔和下来,轻声嗔怪:“真是逆子。”
单慈偏眸平淡地说了一句:“你昨天没来。”
“嗯。”
杜鹃缩了缩脖子,“昨天有点事儿。”
“嗯。”
单慈收回视线,继续看小狗。
两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雪花飘落。
青翠的竹林又被压弯几分时,杜娟冷不丁问单慈:“你会自杀吗?”
“不会。”
单慈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语气平和。
“为什么?”
单慈看着雪地里打闹的小狗笑了,扭头说:“因为我养狗啊。”
“养狗人怎么会自杀呢?我只会早上早点起来给它准备吃的,慢一点它就哼唧唧地来拱我。晚上下班再晚都要出去遛狗。别说死了,我不回家都是不能的。”
杜鹃淡笑着,下巴压了压围巾,“也是,我们死了它们怎么办。”
“小狗就是要无忧无虑一辈子的,我们家莉莉我就会护着它一辈子。小动物比我们寿命短,现在想想这一点还挺合理的,我不能留它一只狗在世上。”
单慈扭头看着她:“我明天能等到你吗?”
杜鹃的眉毛被寒霜染白些许,她说:“我明天能等到你吗?”
“可以。”
“那我也可以。”
等在这里的人不止她们两个。单慈到的时候,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婆婆也坐在长椅上,看到她来,她慈祥地笑了。
杜鹃来的时候,看到多出的一个人,什么也没多问,欣然地在内心把单慈她们两个的关系定义为忘年交。
她们一起等两个毛孩子玩尽兴,一起去婆婆家喝了一杯热茶,坐在廊下围炉烤火,吃春婆婆烤的糯米糍粑,外焦里糯。
新年那天,单慈带着卫知意买了被子衣服礼品去桃花巷看解春婆婆。
她们今年过年都没回家。
卫知意从家庭里得到的爱太少,所以当贾艺关心她的婚姻,帮她张罗物色结婚对象时,她把这虚情假意的爱当成了关怀。随便怎样都好,即使她一点都不喜欢相亲,但是从这畸形的相处中,她还是觉得贾艺不是完全不在意她。
现在,她比以前更为坚韧聪明,所以,她深知那不是爱,而是因为她有别的价值。她的内心足够强大宽阔,她不会再去挽留劣质的亲情。她和单慈就是彼此的家人,抱团取暖,相互扶持,越走越远。
单慈上一次听到来自家里的消息还是单优在被催婚的时候也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她从手机上得到这个消息,笑得前俯后仰,当即给单优转了十万过去,作为她学会反抗不合理事情的奖励。
说一个最直接的,当你的家人不为你的利益考虑,就是不爱你。好在,卫知意和单慈已经能分清什么是爱了。
屋檐的冰冷在春日里消融,变成雨水,在下一场春雨里重新归于大地。
初春的天还是有些冷的,特别是晚上。
单慈穿着大衣围了一条围巾,站在儿童滑滑梯旁,犹豫着要不要坐上去滑一下。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没有人在附近,只有不远处的拖把狗。它肯定不会告密,如果它要告密,用一根香肠就能收买它。
但是现在很冷,坐上去一定会冻屁股。而且她已经大了,滑滑梯对她来说还是太小了。
暮色四合,和记忆中的童年重合,天是磨砂质感的灰蓝色,风是微冷的,周遭寂静无人。单慈一个人霸占滑滑梯,坐在上面也不滑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天,等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在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要等顾清漪。
庆幸的是,顾清漪同样在等她。
单慈从来没有被人一如既往地等待过,从幼儿园到她独自在外打拼,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等过她。上小学的时候,她经常坐校车回去,那个座位太高,她总是要艰难地仰着手扶住前面的椅背。之后她长大了,再也不用去扶那个扶手她也能站得安安稳稳。寒来暑往,只有她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奔波。
现在,有人等她了。
她的爱人,她的顾清漪。
没有想象中的热泪与拥抱,也不必开口解释,只是在一个平淡的傍晚,顾清漪一如既往站在她面前,宁静温和地望着她。
天晚了,倦鸟该归巢了。
她们之间没有隔阂,所以她们不需要说些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她们就心意相通。
单慈靠在顾清漪肩头,她们坐在看台上看着最后一丝白光隐入黄昏线,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发丝扫在她脸上,有些痒,单慈的视线从拖把狗身上移开,温和地笑着,“顾清漪,其实我适合养一些安静的动物,比如乌龟。因为我好像不是一个可以时时刻刻陪伴小动物的人,但我也不是没有耐心没有爱。”
“小时候我妹妹养了一只流浪猫,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的。它也不知道躲雨,单优就把它带回家了。它每天就吃了睡睡了吃,躺在毛毯上晒太阳,懒懒的肥肥的。我担心它是不是生病了,攒钱带它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它是智障,但是没有关系啊,它只是一只小猫。它不需要很聪明,我们可以照顾它一辈子。我也觉得人类的一个优点就是比毛孩子寿命长,这样我们就可以为它们的一辈子负责。”
“顾清漪,我其实有责任心。”
“我想为你的一辈子负责。”
顾清漪眉眼间落满清辉,她笑着:“单慈,我愿意。”
“我也愿意。”
单慈安谧地抵上顾清漪的额头,她们无名指上的钻戒依偎在一起,久别重逢。
“那次,我上电视,没被家里人找麻烦,是你私下处理的吧?”
“我不想让小慈为难。”
“还有钓鱼的大哥,也是你把人喊回来,和我一起钓鱼。”
“小慈好聪明。”
“还有卫知意那场官司,你私下里肯定没少出力。”
“她是小慈的朋友。”
“还有我写的书、办的展,顾总一定偷偷资助了。”
“因为我爱小慈,我会全力托举小慈。”
“我去找的私人医生,其实也是你安排的人对不对?”
“对呀,我说过了,我们会用同一位心理医生。”
“什么时候?”
“很早很早。”
“我都不记得了。”
“我替小慈记着。”
这一年里,顾清漪鲜少出现在她面前,但在她每一次的成长里却从未缺席。
她的小慈,按照她自己的预想成为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她好高兴。
至于单慈,她感受到了爱,所以她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