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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银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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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逸简一接通电话就像一个查岗的妻子,语气又醋又傲:“你刚刚怎么不回我消息?”
楚沐梨如实说了,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没开口说话。她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开口哄,靳逸简没一点气量地“压榨”童工:“看来还是给他派的活太少!”
楚沐梨失笑,语气娇俏:“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可以欺负洛洛一个未成年?羞不羞?”
靳逸简不是宰相,肚子里撑不了船,她气不过楚沐梨一口一个洛洛地叫,冲电话里的人撒娇:“你今天要来公司接我下班!”
“好好好,那我今天早点到公司楼下等我的简简!”
靳逸简这个“幼儿”被“幼师”楚沐梨三言两语哄好。俩人对着电话腻腻歪歪,难分难舍,如同甜蜜青涩的校园恋,互诉情丝。
天边云霞渐染,公司大楼的玻璃如同清澈的湖水,挽了七彩的晚霞清晖。
黑曜公司的人从靳总身边悄悄路过,总觉得今天的靳总格外不一样,但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毕竟这样的靳逸简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等靳逸简意气风发衣角带风地从一头雾水的众人身边走过,有人才后知后觉,这样的靳总和她在动物园里见的开屏孔雀……好像……大差不差?
小宇的脑子擅自蹦跶完这个结论,身体过电一般打个恶颤。
好可怕……
这以后要是分了,靳总一个不高兴,他们不会跟着遭殃吧?好可怕!我只是一个努力赚钱的打工人!
但是靳总好像不是那种情绪外化的人……
“小宇,下班了,愣那里干什么?”
“啊啊,说走就走。”
“快点吧!公司不允许加班,等会儿让桐哥给抓了,就又要扣你工资了!”
“是是是,我这就撤!”
……
靳逸简心里哼着小曲,电梯稳稳落在一楼,头发丝都飞得格外潇洒快意。她满心欢喜地站在大门口,对着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喷泉微笑。
楚沐梨怎么还没来?
难不成她的公司需要加班?这可真不是一个好习惯,回头要提醒她一下。
晚风柔和,穿过婆娑树影,清越的沙沙声拂衣而过。
靳逸简心情美妙,在大门口等了十分钟,公司的灯也差不多落完了,刚来的员工看到正门口的人影,贴着墙不动声色从两边溜走。
脚下花影斑驳,靳逸简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又往前走了几米。这样甜甜一来就能看到她。这边的建筑物和树木太多,会挡到甜甜的视线。
又过了十分钟。
靳逸简又往前移十米。
再过十分钟,还不等靳逸简抬脚,楚沐梨的电话打了过来。
靳逸简接了,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简简,你在公司加班吗?加班对身体不好。”
楚沐梨坐在低调的黑车内,焦虑地轻敲几下键盘,“我见你迟迟不下来,有点担心。”
由于之前的身份,一有不对劲的地方,楚沐梨总是下意识地害怕是冷山蓝那边动手了,靳逸简可能会出现危险。
夏日的晚风拂过发丝,远处的天空是透亮的灰蓝色。靳逸简轻笑出声,不正经道:“真的只有一点点担心吗?”
楚沐梨被问懵了,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下来,纤长的手抚着方向盘无奈又宠溺道:“好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呀?我在地下车库等你,还在之前的那个停车位。赶紧下来,我们回家吃饭了。”
靳逸简没在正门等到人就知道楚沐梨一定在车库。事已至此,她还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喷泉前面。”
言外之意是希望楚沐梨下次来公司大门口接她。
楚沐梨靠着车门远远就看到信步而来的靳逸简,立刻迎了上去。
靳逸简装得寡淡,一言不发坐上副驾驶,目视前方,一副不理人的样子。
楚沐梨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解释道:“我是怕太张扬了,冷山蓝会察觉出什么。”
靳逸简觉得有些好笑,成熟又稳重地开口:“别说她看出来我们的关系,就算她收到我们的结婚请柬,只凭她自己也不敢掀风带浪。”
楚沐梨满目忧愁:“她这人手段阴狠,我怕她对你不利。”
靳逸简眼尾上挑,不屑地轻嗤:“她用卑劣下作的手段精神控制你谋得那么大的利益,我还没同她追究这件事的损失,她躲着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敢这个时候来触我霉头?”
说罢,靳逸简扭头,眉眼温柔,极具年上的魅力与温柔,“甜甜放心,有我在保证不会出事。我们谁都不会出事。”
“嗯!我信你。”
夏天的风又细又长,偷偷溜过屋檐,吹得榆树叶子哗啦啦响,却不带走任何一分该有的燥热。
溽暑之交,单慈也没闲着,趁着大好光景著书立说。中医不能断了传承,她要把她所知道的都写出来。贺双环的进步远比她想象得要快,不出明年她的徒弟就可以出师了。
又了一桩心事。
细长的风闲逛三四个月,沾染些许厚重,这些重的东西它带不走,只在树梢停留片刻,树叶就泛起黄来,三日不到,已是全新面貌。
单慈眯着眼,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晒太阳真是一件治愈的事,所有的贪嗔痴念都被温和但包容的太阳曝晒消融。
对于单慈来说,过往的生命是煎熬,只见月寒日暖,但月光和太阳抛去世俗尘土切实照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等等,万一春天如约而至了呢。
在一个暄和明朗的秋日午后,单慈去找了私人医生。她终于准备好面对被她藏起来的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终于要同死胡同里的人和解了。
隔着一张小圆桌,心理咨询师坐在简约的木椅上,姿态温和闲适。单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热茶。
气氛很好,就像相互熟悉的人在落花时节相遇,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从最近读了什么书到从书中见到的世界聊到的理想。
但是,拉家常的话,该从哪里说起呢?
窗外就是银杏林,日光明媚,一片祥和。这样好的天气,让单慈想起她和顾清漪确认关系那天。
那天的天气可真好啊,太阳是高的,一整个玻璃窗都是满眼惬意的景色,世界只有绿色的树和雪白的光。一入夜,月亮也是高的,地上只有黑色的树影和惨白的月光。
心理咨询师经验丰富,沉稳老练,不急着抛出话头,也不刻意引导。她只是在平静包容地等待着久经漂泊的旅人稳稳当当地靠岸,为他们供给物资,再亲自解缆将其送往远方。
单慈将目光送向远处的银杏林,真是有力量的景色,像太阳一样。
只属于她的太阳,曾站在银杏林下对她说:“阿慈,把我当成你的银杏林吧,只属于你一个人,像太阳一样明媚温和的颜色。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不会抛弃你,我会和你一起面对凛冬。”
舒适怡人的午后,单慈看向窗外的眼睛像一条河水,眼睫是随风轻曳的芦苇岸,藏着澄澈清明的秋意,秋风一吹,就漫起了湿润。
“我父亲从小打我,我母亲习惯性贬低我。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逼着去工作,有时候吃不饱饭,捡掉地上的馅饼。那个馅饼掉在地上就不能给客人,我偷偷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反正包着包装袋。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那个馅饼店早就倒闭了,我只记得他家的店牌是红色的,在那条街很显眼。”
“我渴望被看见,渴望死亡,很长一段时间,我会习惯性回忆那些糟糕的过往,每次都会很伤心,躲在被窝里默默流很久的泪。我认为自己很懦弱,总是困在过去。”
“所以,我近乎是在逼迫虐待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些不体面的事情,直到我彻底接受,可以以旁观者的视角接受所有的事情发生,就这样一遍一遍强迫自己对那些过往免疫。直到现在,我已经能够平静地将这些事告诉你。”
“之后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到那个时间点就心情失落,所以我就找点别的事情做,现在我已经完全克服了。”
“只是,偶尔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着。我迷茫孤僻、自私怯懦,我只想快点挣钱,等解决好所有事,就心安理得地去死。”
“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活下去的理由不是我的。”
“我害怕她不属于我,我怕……怕得太多了。”
单慈的话说得没来由没终点。或许,她只是想找一个发泄口,把糟糕的情绪放在风里,风吹不走,就落在地上,随便哪里都好。
最后的最后,单慈的视线从窗外移到面前的心理咨询师身上,平静地说:“不用给我开药,我不喜欢吃药,让我缓一段时间,我会好的。我唯一需要您做的是不要把我今天的话对任何一个人说。”
心理咨询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您真的很坚强。”
单慈笑了,她不喜欢这个词。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