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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铃兰 单慈,你是 ...

  •   静默许久,单慈推开车门下车。

      顾清漪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徒劳地垂下要挽留她的手。

      单慈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的语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了了挣扎许久的心愿。

      顾清漪偏头低笑,她一向冷静克制,面对任何事都是绝对的理智。现在她带着些高高在上审问的口语问单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单慈,你是要同我分手吗?”

      顾清漪承认,她说这句话时,骨子里是傲慢至极的,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去爱她,到最后,她还是要抛弃她。

      这很高傲,她这种想法无疑是把单慈置于一个极低的索取者与懦弱者的地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单慈肯定能读懂她这句看似挽留的话之下残忍的傲慢无礼,但她还是这么问出口了。

      往后余生,顾清漪每每想起这句话都无比悔恨。

      单慈薄薄的肩背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她长出口气,声音有点闷,决绝地开口:“是,我们分手吧。”

      顾清漪握紧拳头,腕上的名表微微变换一个角度,一线清浅的光折射在二人之间,像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顾清漪眼中翻涌着克制的、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就在单慈想要回头看的时候,她说:“好。”

      单慈释怀地笑了,她们本该如此。

      低调的黑色劳斯莱斯一晃眼,就消失在这老旧的小区里。月亮代替那道强劲的车灯,温和清润地洒在破旧的巷口,悲慈地笼罩它竭尽所能可以照到的地方。

      单慈这套房子,还是她高中时买的。因为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个没人把她当家人看的地方,她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和归处。

      她拼命地打工,白天学习晚上干夜班,没日没夜地糟蹋自己。夏天钻到厚重的玩偶服发传单,一跑就是一天,里面又闷又热,密不透风。单慈那时候就想她的人生一开始就是逼仄恶劣的,她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肮脏吃人的地方,她干得更加拼命,发传单做家教。下班很晚,不舍得那一块钱的公交费,天寒地冻,冷风刀割的深夜,她一个人迎着鹅毛大雪,不停地走。

      那个时候她真的无助地认为自己无比渺小,前途就像巷口那盏坏了的路灯,一进去,伸手不见五指,单慈没少在那小道里摔跟头。

      后来手上生了冻疮,整只手冻得像地里刚拔出来的红萝卜,连泥带土,又脏又粗,遍布细密的血缝。一觉得温暖就痒,痒得钻心剜骨,把手伸出来受冷,冻疮就更加严重,暖着不行,冷了也不行,怎么都没办法。单慈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苦的命,她就不配被爱,她这种人会被爱毒死。

      好在,除了每月要上交到家里的钱,她省吃俭用,恰逢这房子的主人紧急转让,钱提前攒够了,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单慈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家,有了一个真正的归处。

      她一开始谁都没告诉,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住,周六周日回家住。但是她的心有了安放的地方,她有了自己的底气。

      有一次,卫知意和家里闹别扭跑了出来,没地方去,单慈把钥匙交给她,让她在自己那儿周济一阵子。

      她算是第一个和她共享这份底气的人。

      后来单慈赚到了钱,给自己妈买了房子,弟弟妹妹买了房子,唯独没给自己换个舒服点的地方。

      这样也挺好,反正她也没打算活很久,走一步看一步。说不清是哪天,单慈不再要求逼迫自己,她看开了,对于她来说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无债一身轻,她不欠任何人。

      除了顾清漪,可惜,她想要的单慈给不了。一想到这里单慈就犯愁,这个人该怎么处理呢?顾清漪就像照进逼仄阴湿巷尾的太阳,很暖和,很明媚,所以她内心的贪婪作祟,引诱她伸手捧住了这抹亮丽的光。一开始,她侥幸自私地想,她们俩个能走多远走多远,实在不行就分道扬镳,谁也别欠谁。

      但太阳会下山,太阳不属于她。

      单慈不能把太阳毁在自己手里,她没有义务陪自己耗着,太阳不能因为她坠落在无人生还的死地。

      她妈从小就在她耳边念叨,以后工作了要往家里打钱,以后要给弟弟买房子,以后的彩礼要交给妈妈,妈妈养她长大不容易。她没开智的时候听多了,就把这些奉为圭臬,等她再大点,明白了所有苦口婆心的劝说与虚情假意下的天罗地网敲骨吸髓,她那一刻几乎想要去死!

      那种生下来就被人不怀好意的分食,生下来就有一部分东西被别人生生剜走,生下来就背负着别人强加的重担、恶意、束缚,把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自打她可以辨认出那些话是错的,自打她知道自己之前还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她就愈发恨!无时无刻不在恨!恨意就像埋在骨头下的毒药,到了特定季节,看到那些相似的经历,还有午夜梦回的童年,恨意就像跗骨之俎,痒得她难以忍受,痛得她彻夜难眠。

      唯有泪水,是廉价的、易得的解药。

      有一点她还是要谢谢他们的,因为他们,她知道自己压根不会爱,所以她很小就做好了孤寡一生的准备。

      单慈坐在沙发上,双目空洞无神,盯着空白的墙壁,手里拿了一颗艳红的苹果,机械而木然地削着薄薄的苹果皮。

      沙——沙——沙——

      刀刃划开果肉,冰凉的利刃从淡青色的果肉上擦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甘甜的滋味。

      单慈这套房子采光不好,阳光到不了的地方,月亮也到不了。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微微有些亮光的只有单慈宝石一般黑沉沉的眼睛和那片泛着银光的薄刃。

      顾清漪烦躁地靠在车门上,盯着二楼那黑漆漆的窗户,正对着她的那片窗玻璃被砸了一个大口子,瞧着像是被人从外面用石头砸开的,锋利无规则的边角没做任何处理,寒光闪闪地刺痛顾清漪清透的眼眸。

      她屈手砸了一下车门,疾步走进单元门,直奔二楼。

      她倒要问问,这块窗玻璃是她哪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砸的,一块破玻璃!值得她留这么久。

      刚刚分手倒是如了单慈的愿,可是她在这段感情里付出那么多,到头来被单慈他妈给甩了!她要当面质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抛弃她!

      顾清漪憋了满腔的疑问与怒意,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被冲击得连渣都不剩。

      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在闻到那刺鼻的铁锈味儿,顾清漪在一瞬间几乎脱力,她踉跄着冲进客厅,看到沙发上那一幕,瞳孔急剧紧缩。

      单慈颓废虚弱地埋在沙发里,被一团黏液吞噬。苍白的脸上冷汗密布,而她裸露的手腕,在一寸月光下,像泉眼一样往外冒血水。

      顾清漪踩过落在地上的刀刃,双腿发软,几乎跪在单慈面前。

      她眉心蹙起,双目紧闭,眼下一片青灰,抿成一条线的双唇没有任何色彩。

      顾清漪胡乱抖开口袋巾,缠上单慈的手腕,鲜血立刻浸透一整块丝绸,顺着其上铃兰刺绣的纹路,贪婪地蔓延到顾清漪不断哆嗦的手心里。

      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别的。单慈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苍白的嘴角有气无力地勾起一抹纯粹的笑意。

      真好,最后一面见到的是顾清漪。

      眼前是刺目的鲜红,恐惧伴随着无尽的耳鸣击穿顾清漪,顾清漪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联系医院,一向平稳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交代了大致情况,她弯腰抱起昏迷不醒的单慈,争分夺秒地往楼下冲。

      单慈自己就是学医的,她刀划的那下,压根没给自己留活路。

      顾清漪颓废失意地站在手术室外面,凄清的楼道里,寒气顺着衣襟往里面钻,如有实质地裹了满身,冰碴子一般割得她体无完肤。她这才发觉,自己是一身冷汗。顾清漪几乎站不住,飘忽不定无法聚焦的瞳孔满是惊慌,自责与愧疚如同大地掀起的合掌,把她碾碎在不见天日的地狱。

      手术室的红灯还在亮着,顾清漪扶着墙壁,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清漪是一个被押解到刑场等待处刑的犯人,寒光闪闪的铡刀悬在未知的上空,随时都可能落下。

      单慈昏昏沉沉地醒来,盯着浅蓝色的天花板须臾,闭上眼睛。

      顾清漪在她醒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还没扑到单慈身边就先看到了她的消极。

      顾清漪默了默,蜷缩着垂在腿边的手,温声问:“小慈,你已经睡了很久,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我做了你喜欢的百合银耳羹。”

      单慈眼睫轻颤,没有看人也没有说话。

      顾清漪上前两步,满目心疼地盯着单慈苍白的脸色,她俯身,想要抚上她的脸庞。

      单慈偏头躲过,声音沙哑,虚脱无力:“出去。”

      顾清漪没再坚持,轻轻地说了句“好”,听话地退了出去。

      在门被合上时,单慈睁开眼,看向门外。

      她听力极好,顾清漪在询问医生她的状况。

      又没死成,看来那个房子克她。

      门外的声音渐渐模糊,单慈很累,没什么活着的念头,她闭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顾清漪轻手轻脚地进来,就看到单慈半张脸陷进枕头里,与枕头白得不相上下,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顾清漪轻柔地替她拨好抚平。

      她的小慈,还是这么傻,傻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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