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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海棠花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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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景帝要带云凝秋去柏山赏花的消息时,萧沉正在东宫书房看书。他修长的手指挑起书页底将其翻过去一页,神情淡淡。
这几日他心绪反复多次,虽在看书,却没什么精神,脸上是多日不曾安睡的疲惫,有些许红血丝布在其中。
前来禀报的高喜见他好似没听见,纠结半晌,却也不敢再说第二遍。
高喜低下头,小心翼翼往后撤了两个步子,萧沉忽出声:“去赏什么花?”
高喜一愣,匆忙的抬了下头:“好像是……海棠。”
“海棠……”萧沉低声重复了遍,身体往后靠了靠,头微偏,望向窗外。
窗边就有两棵海棠,是当年他与云凝秋相识后不久得知她最爱海棠,特意命人移植来此。这十几年,它们依偎而生,树枝朝四向蔓延,每年花开时,满树烂漫的海棠,洋溢着春日朝气,甚是喜人。
以往云凝秋来东宫时,还会夸赞这海棠,说养得比她院中那些还要好,她都羡慕了。
那时萧沉见她很喜欢,说要将这两棵海棠挖去送她,移种在她院子里。
她却笑着说:“不必如此麻烦,反正以后我都能见着它们。”
思绪回转,萧沉放下书,起身走向窗边。
入目就是挂满枝头簇拥而生的海棠花,有树枝延伸至窗前,他伸手即可摘下。但他只是用指尖轻碰了碰花瓣,没有将其摘下。
柏山的海棠花林,他与云凝秋去过。且不止一次。
还好,是他先与她去的。
翌日辰时中,有马车从皇宫出来,朝城门方向行驶而去,马车前后皆是随行护卫的禁军。
城门外,是早已在等候的云家人,他们站在一块,低声聊着什么。
见皇宫的马车过来,他们立即停下话题,纷纷朝向马车。
景帝先从马车下来,随后云凝秋露面。
他向她伸出手,她动作微顿了下,抬眼对上他看向自己的柔和目光,随即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中。
云长康先上前:“微臣见过陛下,见过凝妃娘娘。”
其后的钟静兰与云玉峰跟随行礼。
景帝:“诸位免礼。”
云凝秋眼眸清亮,眼中全是欢喜,但碍于景帝在身侧,她还得顾及身份,不能表露太明显,只能以微笑示意。
钟静兰见着她,亦是欢喜,笑着点点头,回应她的微笑。
景帝看出云凝秋的心思,去往柏山的路上,他让云凝秋跟着她母亲,自己这边则是让云长康作陪,顺道聊聊朝堂上的事。
“多谢陛下。”目送景帝上马车后,云凝秋转身握住母亲的手,激动的晃了两下。
钟静兰拍了拍她的手,她顺势挽住母亲胳膊:“母亲,大哥怎么不在?”
“玉淩去邕州了,”钟静兰解释:“邕州遭逢数日大雨,桥坝决堤,山洪倾泻冲毁不少屋舍,受灾严重。你大哥是工部侍郎,前几日跟随赈灾的钦差过去协助修建新的堤坝,要将河流改道泄洪,算工程,估摸着也得两三个月后才能回来。”
云凝秋眨眼:“这样啊。”
好可惜,没能见到大哥。
“还有我在呢。”云玉峰凑过来,挑眉道:“还好我在大理寺当差,最近无事,请个假就能来。”
云凝秋笑:“是呀是呀,还有二哥在呢。”
云玉峰习惯性抬手,想像往日那般去揉妹妹的头,却又想起来如今隔着身份,陛下就在不远处,他不能如此无礼,很快就将手收回。
注意到他的动作,云凝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很快恢复如初,向他笑着。
他摸了摸鼻子,咧开嘴轻轻笑出声来。
片刻后,要启程。
云凝秋与钟静兰坐上马车,云玉峰骑马守在马车旁。
隔绝开外头的人,钟静兰笑意敛去大半,抓着云凝秋的手露出些心疼,尚未开口却有一丝叹息先出。
云凝秋知道母亲在担心自己,柔声安抚道:“母亲,您不必担忧,女儿在宫中很好。”
“真的很好吗?”钟静兰紧紧握着她的手:“秋儿,你可莫要骗母亲。”
云凝秋话语肯定:“女儿怎么会骗您呢?陛下待我很好,我无事的。”
怕母亲不相信,她又接着补充:“若是陛下对我不好,怎么会带我去柏山赏花?又怎么会将你们叫来陪我?”
钟静兰皱了皱眉,一番思索后,又缓缓舒展开。但还是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云凝秋道:“母亲,不要总是叹气,会长皱眉的。”
说着,她抬起手摸了摸母亲的眉毛,手指顺势向两边移动,给按了按眼角。
钟静兰笑了下:“好,不叹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至柏山山脚。
山上有数片不同的花林,已是城中人闲暇时外出游玩的必来之处。原先山道陡峭,只能步行上去,后来有个喜爱赏花的富商觉得上山之路凶险而艰难,出钱找人将山道开拓,如今已是可供马车上下来回的平坦大道。
故而来此的人也比以往更多。
而这春日正是赏花的好时节,山道上多辆马车来往,挡住前路。
禁军先行开路,让马车向两侧靠,清出中间大道供景帝与云府的马车前行。
到半山腰,是花林主人设置的马车停放处,以及差人收费之处。
要想入花林赏花,得交钱。
养育范围如此之广的花林,花费定然不少,有人来赏花,多少会有损毁,亦需维护。花林主人收的钱便是养护这片山林的钱。
收费不多,即便寻常百姓来,也给得起,进得去。
云玉峰过去,按人头交费,马车停放在一旁,选了几个禁军守着,其余人接连进入花林区域。
最先经过的是片桃花林,景帝最爱桃花,想停留了片刻欣赏此间美景。他让云凝秋随意,等会儿会去找她。
云凝秋谢过后,与母亲一边闲聊家中事一边沿路往里去,偶尔瞧上几眼沿途绽放于枝头的桃花。
没多久,她们穿过桃花林,来到玉兰盛放之处。云凝秋仰头向上看去,玉兰高高挂在枝头,她预估了下高度,即便跳起来也触碰不到。
再往里,就是海棠花林。
还隔着些距离看见时,云凝秋便紧了紧手,不由自主在心底深吸口气,又不动声色的呼出。
“玉峰,”钟静兰转身:“我们走了好一会儿,有点累了,让人取些水来吧。”
云玉峰点头:“好。”
云玉峰找人去交代的时候,钟静兰又想起应该再一并拿些糕点来,她都准备好放在马车内,方才下来时忘拿了。
她赶忙朝云玉峰走去,打算让人将水与糕点一起取来。
云凝秋就站在海棠树下望向那些花儿。
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也不知自己院中那些海棠如今怎样,是花落了,还是依旧在枝头盛放?想回家看看。
“秋姑娘?”旁边有人出声打断云凝秋思绪。
她眨了下眼,转头看去。
是张熟面孔,云凝秋曾经见过她好几回,是养护这片海棠花林的花匠,章婆婆。
她有些年纪了,头发花白,腰背有些佝偻,可面色却是慈祥又温柔。
以往云凝秋来这儿时,不论是太子亦或好友,都是唤她“凝秋”,老人家不知道她姓什么,便叫她“秋姑娘”。
起初云凝秋纠正过她一回,可她转头就忘了,依旧喊她“秋姑娘”。云凝秋索性就应下了这个称呼。
“章婆婆,许久不见。”云凝秋笑着回应。
“是啊,好久没见了。”
“秋姑娘今年也来赏海棠啊,”章婆婆嗓音有点沙哑,她探看了看云凝秋身侧,有点疑惑:“今日怎的是独身前来?以前与您同来的那位俊郎君呢?他这次没来陪您吗?”
云凝秋一愣,面上笑容有刹那僵硬。
太子曾接连几年都陪她来此赏这片海棠花林,章婆婆见过他好几回。
云凝秋唇角微抿:“我……嫁人了。”
章婆婆盯着她看了会儿,意识到她嫁的人并不是每年都陪她来这儿的那位郎君,而后叹息一声:“可惜了。”
本是郎才女貌,无比登对的一双佳人。
轻轻的几个字,云凝秋心绪忽有翻涌,鼻尖泛起一抹酸涩,不知觉间眼里氤氲起些许水汽,眼眶随之湿润。
她垂下眼,衣袖中的指甲使劲掐着指节,试图以手上的疼痛来压制住心中的感伤。
怕泪落下,她抬起头,慢慢呼着气。
枝头海棠花映在眼中,烂漫鲜艳得迷了眼。
有人走近,向着她的方向说了句:“你在这儿啊。”
云凝秋扭头。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萧沉在满树海棠下朝自己走来,艳阳下和煦的笑颜一如记忆中那般。
她唇角微动,眼中情绪流转,本就湿润的眼泛起一抹红,紧按着指节的手缓缓松开,顺着衣袖垂下,只是白皙的指节上留着几个明显的指甲月牙印。
等到那人走近,她看清楚了,才发现那是景帝,不是萧沉。
她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匆忙的别开头,抬起手用衣袖将泪抹去。
景帝看见了,连忙大步至她身前:“怎么了?”
“没事,”云凝秋用衣袖挡住眼睛,景帝没看见她的脸,只听见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衣袖传来:“只是仰头看花时,被风吹落的花粉掉眼睛里了。”
“臣妾用衣袖擦擦就好,陛下不必担心。”
“让朕看看。”景帝抓住她的手:“花粉掉眼中会很不舒服,朕帮你吹掉。”
云凝秋挡在身前的双手坚持了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强行阻拦。越是阻拦,越显心虚。
于是她慢慢将手臂放下,一双氤氲着水光由有些红的眼就那般展露在景帝眼中,模样楚楚可怜。
景帝有一瞬愣神。
这般神情,真的是花粉掉进眼中所致吗?
可景帝不敢询问,不愿询问。
他眉微蹙了蹙,又很快舒展。他顺着云凝秋的话往下说:“疼吗?”
云凝秋摇摇头:“不疼,一会儿就能好。”
景帝牵起她的手:“去那边的长亭歇息会儿吧。”
云凝秋应声:“好。”
云凝秋随景帝牵她去的方向行走,她低垂着脑袋,另只手默默抬起擦去快要溢出的眼泪。
景帝眼角余光注意着身侧人,无声之间,逐渐暗下去的眼眸好似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