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没有鱼》AwakeningofInsects

1、01

　　空气是湿漉漉的，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孟怀榆靠在艺术楼露天走廊冰凉的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被连绵的雨丝切割得模糊不清。
　　这是入夏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写生。
　　画板上，未完成的素描。
　　教学楼一角爬满的潮湿青苔。
　　墨线被偶尔飘进来的雨星子晕开一小片。
　　她并不懊恼，反而有些隐秘的欢喜。
　　她喜欢梅雨天。
　　喜欢这种世界被水汽包裹隔绝出来的安静。
　　一切都慢了下来，模糊了边界。
　　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笑骂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几个男生抱着篮球，浑身湿透地冲了上来，带起一阵带着汗水和雨水混合气味的风。
　　他们像一群误入禁地的活兽，瞬间填满了这片原本只属于她和雨声的空间。
　　孟怀榆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手指捏紧了画板边缘。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力道蛮横。她压在画板边缘的速写本被风猛地掀开，最上面那页刚勾勒了几笔的雨景草图轻飘飘地脱离开来。
　　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当先那个男生的脚边。
　　他个子很高，穿着湿透后紧贴在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
　　他正笑着回头跟同伴说什么，嘴角扬起一个恣意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像阴雨天里唯一的光源。
　　感觉到脚下的阻碍，他下意识低头，弯腰，动作随意又流畅地捡起了那张纸。
　　他甚至没看画的内容，只是抬眼，目光扫过最近的人，精准地落在了紧贴着栏杆的孟怀榆身上。
　　他几步走过来，带着一身未被雨水浇熄的热意和水汽，将那张微微濡湿的画纸递到她面前。
　　“同学，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清朗，又有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像咬碎了一颗薄荷糖，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晰地撞进她的耳膜。
　　孟怀榆怔住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男生的笑闹声哗啦啦的雨声，全都潮水般褪去，消失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递过画纸的手，骨节分明，沾着水珠。
　　和他那双带着笑意的亮得让她无法直视的眼睛。
　　她几乎是机械地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微湿的指尖碰触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电流般的感觉瞬间窜过手臂。
　　“谢……”
　　谢谢两个字还没组织完整，他已经利落地转身，被后面勾着脖子催促的朋友拉走。
　　重新融入那片喧闹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幻觉。
　　走廊很快恢复了暂时的安静，只剩下雨声。
　　孟怀榆却还僵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擂鼓一般敲击着她的胸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失而复得的画，被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纸张边缘有一个因潮湿而软化的褶皱。
　　她轻轻抚过那个褶皱，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温度和触感。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打开常去的网络论坛，光标在自己的昵称“没榆”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它删除，重新输入——
　　“梅榆”。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是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无望的心事。
　　梅雨时节遇见他，从此，她贫瘠的内心世界里，凭空生出了一棵不属于她的榆树，在雨水中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