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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香火神灵 是明江榭里 ...

  •   禁海令。
      司长安对这律令所知有限,只隐约从一两本记了魔修之事的杂书中读过几笔——诛邪封疆,凡涉魔之地,禁飞舟,断交通,绝贸易,除天律殿弟子外其余人等,不得出入。

      这三个字从陆放口中吐出时带着的冷冽杀气,与平日市井掮客的行径大相径庭,司长安并无太多惊异。天禄峰的剑修本应如此,东海四姓的惧意,怕也正应在此处。

      青芜眉目间那层淡远的清冷散去些许,唇线微抿:“天律殿的诛邪封疆律之下,东海一线的十七座城池都要受影响。先说那眼下魔修之事吧,东海四姓那些账,日后自有分说。”

      陆放没有和青芜争辩,只是以折扇抵在额角,半阖着眼。

      “师姐有师姐的顾忌。但严家都已经让自家嫡系来此,就是十有八九确认了魔修在临渊。他们竟然还想着再瞒五天——这事风闻司必然要告知执剑庭,具体是否要走诛邪封疆律,就让山门考量。”

      青芜不再说对东海四姓的处置:“你们在明江榭内还说了何事?若只是谈论魔染鲛绡,为何在出来前的最后半个时辰有灵炁波动,剑气激荡,连蜃楼贝的本源禁制都被触动了。”

      青芜的问话轻描淡写,却让司长安心头一跳。

      来了。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缓缓道出。

      “当时在明江榭内,有手持琵琶的女子在结界外出现。那女子宣称自己是陆兄请来的乐师,四姓担心陆兄发觉不妥,便将人放了进来。”

      “可那女子之后的唱词,句句指向魔染鲛绡一事。那乐音中又有安魂之意,我破境照心后魂魄不稳,乐音之下在一件心神寄托的法器上也显出不妥。”

      司长安看向一旁的林小满:“这是晚辈的好友,名唤林小满。”

      林小满朝青芜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又垂眸看向自己袖口,一副“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来找人的”姿态。

      “那件心神寄托的法器就在小满手中。我原本因接赵承前辈一剑,体内留有暗伤,昨日便请他来临渊为我疗伤。他察觉我寄托法器的心神有不妥后,担忧之下直接闯入了明江榭内,而我那时正因曲中深意,向那女子催动剑意。”

      这话九分真一分假,林小满的灵体变化是否能瞒过青芜,司长安不清楚。但他不愿让陆放也知道。天律殿对灵体的态度不明,能少一人知道也好。

      “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司长安径直问起那神秘女子。

      “她唱完那首词就在蜃楼贝内消失了,楚越和姜鱼二人一起出手都未曾找到她的踪迹。东海四姓还猜测是青芜师姐的人。陆兄,难不成是风闻司的手笔?”

      司长安知道,以陆放刚刚的冷厉态度,风闻司事先并不知道魔染鲛绡一事,那女子不会是陆放安排的,但他还是这般问了。

      “不是我安排的人。这一出戏,好像只是为了闹出动静。”
      “魔修?不会。引起风闻司的注意,无论那魔修是何打算都讨不了好。”
      “东海那四家?那他们图什么,要是想让风闻司知道,那何必再拖五天。”
      “鲛人——”陆放顿住,折扇抵在唇边,“那倒是有可能。蜃楼贝是水行秘宝,鲛人又属妖族,到临渊来不想直接和风闻司打交道,用这种手段来勾起注意倒是可行……”

      陆放的自语一直未停,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没察觉司长安的避重就轻,但那又如何?人皆有秘,现在魔修踪迹在临渊隐现,陆放的重心是诛杀魔修,一切都要以诛魔为先。

      朱衣扇再次在掌中轻叩。
      “多说无益。抓到了,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转向司长安:“司长安,这两日我会去你那小院布下阵法,两日后将东海探子一网成擒。”

      司长安有些惊异,陆放竟如此果断,不留情面,对由严家兄弟做饵的计划是半点不愿考虑。他面上却未做犹豫,点头应下:“好。”

      林小满多看了陆放一眼。
      这人看起来不靠谱,处事却周到。从浮白居小院到剑庐寻剑,一路上,他躲在司长安衣襟内,在陆放看来只有他和司长安两人,陆放也从不叫司长安本名,只称呼为楚公子。但现在他显然是顾不上那点伪装了。而能让他情绪波动如此大……
      风闻司,不,背后的玄天宗,看来对魔修还真是毫不留情。

      司长安看着陆放离座,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他不过是误打误撞闯入临渊之事,但魔修事关重大,他告知陆放是为了尽快解决。东海四姓既然有意弥补过错,陆放为何不用,反而要多耗人手先对四姓出手?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叫住陆放。
      “陆兄为何非要在两日后对东海出手?”
      “若说窥探星尘墟地脉,隐瞒魔修之事,都可以等魔修之事结束再做计较。即便不用严家计策,又何必再消减风闻司应对魔修的人手?”

      “那个女人是打着我寻乐师的名义进的明江榭,可是,寻乐师之事是你在明江榭内随口说的。”
      “金老爷子祖孙早回了剑庐,因你寻剑时一闪而过的浩大剑意,我还找人跟着他们回去处理首尾,他们没有见过外人。”
      “而我——”陆放顿了顿,“知道乐师只是你和东海密谈的借口,从未去找过乐师。”
      “那个乐师,她是怎么知道要打着我的名义行事的?”

      陆放折扇合拢,扇骨点在藤桌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是明江榭里,有人,说了我的一言一行,里应外合找了那乐师,让她借我的名义进明江榭。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先抓起来,天律殿有时间审。”
      “至于东海四姓,呵……”
      “四境以下魔修,临渊城都能自行处理,若是四境魔修,那四家在东海之外本也插不上手。”

      说完自己的判断,陆放准备离开。
      他背对着众人走出两步,却又顿住脚步。

      陆放的言辞锋锐直接:“青芜师姐,我不知道你和那位文漪师姐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天律殿。”
      他顿了顿。
      “请,相信天律殿。”

      观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陆放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双手搓了搓脸,那股子锋锐劲儿像是被这一搓搓散了,话语中更多出几分无赖。

      “师姐应当知晓我不会对此事视若无睹,等临渊城的魔修抓到之后,这件事,我一定会缠住师姐查清楚的。”

      陆放走了,观星台上唯有星河流淌。

      司长安看着陆放离去的方向,那处藤蔓已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过通路,魔修之事自有陆放操心,他的思绪重新落回方才被青芜避过的问题。

      “青芜师姐,文漪姑姑现在可好?师姐可知姑姑的下落?”

      青芜心中暗叹一声。文漪师姐啊,你这个小侄儿可真是个难缠的。

      “师姐的下落,我也不知具体,二月十五那日,我回山门办事,顺道去万符灵阁寻她,却未见踪迹。”

      “但师姐留在我这里的魂灯并无晦暗,许是被困于某处险地,一时难以传讯,也或许……是她自己不愿此时现身。”

      听闻谢文漪魂灯无恙,司长安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绪终于落回实处,一直坐在他身侧、对气息变化尤为敏锐的林小满能感觉到,身边这人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冷硬悄然褪去了一线。

      司长安嘴唇微动,还想继续追问。青芜是否对谢文漪失踪的原因有所猜测?

      他尚未开口,青芜却已先一步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你对明玥师姐当年走火入魔一事,知道多少?这位小满道友是灵体之身,你们可是因你查访此事,才相识的?”

      林小满是知道明玥的。前日他为司长安诊脉查体时,司长安已将自身经历简略告知。但这与自己是灵体有何关联?
      司长安未经思索,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起身挡在林小满身前,将青芜的视线隔绝。右手同时抚上腰间寒泉的剑柄。

      青芜看着司长安因自己一言而动,倒是冲淡了几分他假扮“楚珩”时的谨慎周全,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冲动。她也未见被冒犯后的恼怒,只是微微偏头,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司长安和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红衣少年身上打转。

      林小满轻轻按在司长安紧绷的小臂上。
      两人视线交汇。林小满摇了摇头。
      她无恶意,且是灵台境修士,若真欲不利,我们此刻已无反应之机。

      司长安看清了林小满眼中的笃定,而他自身的剑心通明亦未传来任何警兆。但他没有坐回原位,只是侧过身,仍将林小满护在身后侧方。

      “青芜师姐方才所言究竟何意?小满是灵体,与明玥姑姑的死又有何关系?”
      “他是我来临渊城后方才相识,在此之前,我从不知明玥姑姑之事会与灵体相关。”
      “先坐下说吧。"青芜并不介意他的戒备,"关系并不大,至少非直接关联。"

      司长安没有坐下,但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青芜也不勉强,“像你身边这位小满道友这般以灵体之身存于九州世间,若要修行,最稳妥的法途,便是走香火神灵一道借众生愿力修行,可免去许多阴灵之身特有的修行苦厄与劫数。”

      “而我与文漪师姐暗中查访多年,明玥师姐当年极有可能是因一件神明秘宝遭劫。那秘宝,名为‘神箓’。”

      林小满在零散的记忆中翻捡,清亮的桃花眼中闪过空茫,他对“香火神灵”一词全然陌生,青芜所说的“以灵体走香火神道”,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神灵。神箓。
      神灵之说在司长安思绪中,最先浮现的除了那尊悲悯的后土神像,最鲜亮的一抹记忆是庙会时,婆婆牵着他的手走进石榴树下的孩儿祠,是一块被供在神明面前,却又在晚间被婆婆塞进手里,甜香的青槐蜜糕。

      司长安未在神灵修行上多做纠缠:“师姐的意思是,明玥姑姑的死与神灵有关?”

      青芜的话音停了下来。她袖袍轻拂,观星台四周那些攀附的藤蔓交织蔓延,在头顶构筑成一道穹顶。
      藤蔓间开出的细碎白花自花蕊间映出微光,照亮了这一方静谧之地。

      青芜见他神色,知道他对神灵所知甚少,便换了种说法:“你可知,世间受香火供奉的神祇,祂们的根基在何处?”
      “香火愿力?”

      “不错。香火神需将照心时的一点明光与香火相融,凝成本性真种。我等玄门修士称为‘神箓’。”

      “若只是寻常香火神的神箓,以明玥师姐的天资绝不至如此,我与文漪师姐多年查下来,怀疑明玥师姐得到的是一枚先天神灵道化后的神箓碎片。”

      “先天神灵是由山川灵性蕴养无数年而生,其留下的先天神箓,甚至能掌控部分蕴生出神祇的那片山川权柄。”

      “神道法门与玄门大道根基不同。若是有玄天宗弟子以神箓碎片为恶,再抹去痕迹,确实是有可能在天律殿追查下瞒天过海的。"

      "所以,”司长安直直看向对面的素衣女修,“明玥姑姑的走火入魔,才会无人觉得蹊跷。"

      青芜没有给出答案,只是继续道:“文漪师姐失踪,很可能是在调查三月前星尘墟地脉异动导致地乳生出阴气一事时深入到核心。但按理说星尘墟是山门所在,便是有神箓在手,也不应该生出异样,山门查下来更像是本身的地气流转。”

      “星尘墟地乳阴气……”司长安念着这几个字,心思百转。
      初至临渊城,他便在百川货栈偶然听闻此事,当时只觉是寻常异闻。随后遭遇陆放,陆放正是担忧东海探子频频出没与此地脉异动有关,才找上他假扮楚珩,意图揪出东海探子。明江榭内,东海四姓道出实情,他们并非为窥探星尘墟,只是为严家魔染鲛绡一事。

      司长安本以为这地乳之事与自己寻找文漪姑姑的线索已无关联……未曾想,兜兜转转,文漪姑姑的失踪竟又落回到这“地乳阴气”四字之上。

      “三月前……”他低声重复,脑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串联,却还差一环。
      林小满冷不丁开口:“严家说发现鲛绡染魔,也是三月前。”
      “地乳出现阴气,是三月前。”司长安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严家发现库存鲛绡染魔,也是三月前。”
      “鲛人是水脉精灵,地乳是地脉精华。师姐方才说先天神灵可掌地脉权柄,那水脉——”
      “师姐,这两桩事同时出了岔子,当真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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