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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青芜现身 他们是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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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珍阁楼下,司长安刚要迈步,身侧便多了一道人影。
陆放不知从何处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面上带着笑意,声音却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看着那位红衣美人从明江榭出来,楚公子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明江榭内?”
司长安眉头微蹙。
红衣美人四字,放在林小满身上,轻浮了。
“陆兄慎言。”
陆放挑挑眉,目光从司长安脸上掠过,心里有了数。果然,那位红衣少年对司长安很重要。他本有心再试探两句,转念一想,司长安的事还是交给青芜师姐吧。
左右都得上去问清楚,方才明江榭内剑气、灵炁此起彼伏的,动静可不小,东海世家想干什么,总要有个交代。
陆放不再多言,只说了句:“走吧,上去谈。”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八珍阁三楼,林小满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司长安身上,确认他无事,才看向旁边那人。
从今日晨间在浮白居小院,到晚间来八珍阁的马车上,他一直躲在司长安衣襟内,跟着听了一路陆放的絮絮唠叨——什么“你这伤不能拖”“剑庐的事再急也得等伤势平复”“青芜师姐那法衣可贵重得很”……
如今总算能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了。
陆放身量颇高,腰间挂着那柄朱衣扇,看着像个寻常掮客。面容倒是俊朗的,只是那股市井气太重,笑起来时眼角纹路一折,便多了几分圆滑世故。
林小满还未收回目光,陆放已经笑着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陆某想请道友一叙,不知道友可有闲暇?”
林小满看了司长安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眼下的处境。
林小满来历不明,又突兀出现在东海四姓宴会上,已然被卷进来了,绝不可能轻轻巧巧地置身事外。
躲是躲不开的。
陆放这话带笑,却不是真的在问。
林小满还没答话,陆放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二人往八珍阁深处走去。
三人穿过三楼回廊,绕过几间隔间,越走越僻静。食客的喧哗渐渐远了,只剩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司长安落后陆放两步,与林小满并肩,声音凝成细线,传音过去:“东海之事,需让陆放知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再多言。
司长安心知传音未必能避过陆放,更不用说瞒过青芜。他对那位八珍阁主人所知甚少,只知是二境灵台修士,生出了神识,这等传音在她面前如同虚设。
故此他也没说什么要事,只是让林小满知晓自己的打算。
严家瞒报三月,着实可疑。那魔气鲛绡之事,必然要与玄天宗通气。他本就要找陆放谈的,此刻正好。
林小满听完,微微颔首。
他对陆放印象不算差。这人从昨晚到今日,念叨司长安身体的次数比他还多,絮叨是絮叨了些,可那份关切不似作假。
何况陆放周身气息清正,灵炁流转间并无污浊之感。
他与司长安不过萍水相逢,合作之事也是各取所需,能如此尽心,已是难得。
既然有此世记忆的司长安选择相信玄天宗,林小满也并无异议。
两人在陆放身后并肩而行,穿过一条幽长的走廊。廊壁上的符灯稀疏了,光影黯淡下来,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走了约莫数十步,司长安察觉出不对。
八珍阁从外看不过三层楼阁,占地虽广,却也有限。可他们这一路走来,早已超出了建筑应有的纵深。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竟生出藤蔓,在符灯下泛着幽幽绿意,像是走进了某个庭院深处。
陆放脚步未停,将腰间朱衣扇摘下,展开。
扇面上那幅朱衣钓鳌图在幽暗中泛起微光,他催动灵炁,扇面轻轻一震。前方的藤蔓像是得了号令,自行向两侧退开,露出藏在枝叶间的一道楼梯。
楼梯窄小,只容一人通过,干净得不染纤尘。
司长安目光微凝。
陆放这一路走来,从未刻意掩饰过自己与青芜的关系,但像现在这样,当着外人的面用风闻司的秘法解开八珍阁的禁制,还是头一回。
司长安虽心知陆放不会无故将宴会定在有二境修士坐镇的八珍阁,可看此行径,风闻司与青芜的关系,似乎比他们猜的还要近上几分。
前面的陆放头也不回,声音幽幽传来:“别猜了,是青芜师姐要见你们,让她自己解释吧。”
三人拾阶而上。
不过十余阶,眼前豁然开朗。
楼梯尽头是一处观星台。
说是观星台,其实更像一座悬在空中的庭院。
台面以整块青石铺就,边缘处也生着藤蔓,枝叶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头顶是一片澄澈的星空,没有云层遮挡,星河垂落,仿佛伸手可摘。
观星台正中,一名女修正摆弄着什么。
她身量高挑,一袭素衣,腰间系着条月白色的绦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听见脚步声,女修侧过身来。
青芜眉目淡远如春山,虽算不上惊艳,却自然生出一种疏淡清冷的气韵,肌肤细腻如瓷,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冷白。
她看了三人一眼,“坐。”
声音也淡,像是风吹过竹梢。
司长安环顾四周。观星台上青藤交织成天然的椅子、藤桌,他在靠边的藤椅上坐下,林小满在他旁边落座,陆放则随意往藤椅上一靠,像是回了自己家。
青芜没再理他们,转身继续摆弄那架飞舟。
飞舟不大,约莫一臂长短,通体由藤蔓织成,经纬交错,精巧非常。藤条上还带着新鲜的叶子,有些地方缀着细小的花苞,看着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她正掐诀引动灵炁,将几根松脱的藤蔓重新编织进去,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匠人的专注。
等三人坐定,她才停下手中动作。
青芜抬手掐诀,观星台边缘的藤蔓应声而动,三条细枝如蛇游走,探到三人面前。枝叶轻轻一颤,几片叶子自然脱落,须臾间便成了三只碧绿的叶杯。
藤蔓顶端凝出一汪清露,晶莹剔透,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水声。
“尝尝,今晨新凝的。”
陆放端起来一饮而尽,咂咂嘴:“师姐这里的清露,日日都是好滋味。”
青芜没理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司长安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司长安的剑心通明并未察觉出恶意,可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警惕。他的手不自觉往腰间挪了半分,离寒泉剑柄更近了一些。
方才在明江榭内,林小满灵体现身,他虽以剑气遮掩,但对生出神识的青芜来说,算不得隐秘,此刻青芜的关注是否因林小满而起?
司长安眸色平静,内里却在计算——此处藤蔓缠绕,若以剑冢中领悟的惊蛰剑意强行催发生机,是否能拖过两息,为林小满营造出一丝脱身之机。
青芜收回目光:“文漪师姐可没说过,你有个小神仙一样的小道友。”
司长安愣住了。
文漪姑姑?
青芜怎么会说起文漪姑姑?她们二人怎么会有关系?
他下意识看向陆放,陆放正端着叶杯,一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青芜落座,不紧不慢地解释:“我与文漪师姐算是挚友,也是玄天宗玄造堂的弟子。你身上的这件法衣——”
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司长安身上那件玄青法袍,“就是文漪师姐半年前托我打造的。因不知你现在的身量,特意在法衣中加了能改换衣物形制的禁制。”
“文漪师姐选的颜色很衬你。”
司长安看着身上这件一境法衣,玄青色的宽袍大袖,玉带束腰,确实合身得过分。
前日陆放将这法衣给他时,只说是向“青芜师姐”借的,让他爱惜些,坏了赔不起。他当时以为是陆放为让他假扮楚珩特意张罗的行头,却没想到……
原来,是文漪姑姑备下的。
“你与师姐约好的两年之期快到了,师姐相信你必然能考进临渊道院,法衣是提前为你备下的贺礼。”
青芜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素云笺。
那笺纸色泽素白,边缘压着细细的银纹,她轻轻一推,素云笺便飘到司长安面前,悬停不动。
“这是文漪师姐让我在你考入道院后,连同法衣一起交予你的。”
司长安伸手接过素云笺。
指尖触到笺纸的刹那,熟悉的气息顺着纸面传来。这种素云笺一直是谢文漪传信时所用,需以特定术法催动才能显现字迹。而他两次借素云笺施展传心术,对上面承载的谢文漪心念感知极深。这确实是出自谢文漪之手。
而他原本准备来玄天道院一事,更是只有青田镇的邻里和谢文漪知道。
青芜所言,并无矛盾。
司长安将素云笺收入怀中,抚上衣料。
触感细腻,灵炁流转间温润妥帖,做工之精巧,远非寻常法衣可比。
原来,是长辈赠礼啊。他心中浮起这个念头,却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过单薄。
陆放瞥了司长安一眼:“师姐之前可没说,你让我看着点的人这么能惹事。”
“还有那法衣,师姐还说只是借我用一用,明明就是这小子的。”
青芜抬手一指,藤蔓枝桠探到陆放面前,往他空了的杯子里又倒了一汪清露。
陆放立刻闭嘴,不再多言。
司长安压下心绪,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敢问前辈,文漪姑姑可好?”
青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放和林小满一眼,眸光微转。
“文漪师姐的事稍后再谈,你和东海四家在明江榭说什么了,连我的神识都屏蔽了。”
司长安心中一动。
青芜不愿意在陆放面前说文漪姑姑的事?
陆放何等伶俐,见状立刻接过话头:“是啊,你先说说东海四姓的事。方才明江榭内灵炁剑气乱成一团,青芜师姐差点要亲自下去看看了。”
陆放前日在浮白居酒窖被司长安嘱托,替他去查万符灵阁是否有弟子失踪时,就起了好奇。但玄天宗山门的消息还没传回,此刻看青芜师姐这样子,是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他。
他现在也不多问,但等东海事毕,他一定要去信山门问个清楚。
陆放还不信了,什么事,连他这个未来的天律殿弟子都要被瞒着,尤其还是这等玄天宗弟子失踪的内务大事。
林小满坐在司长安身侧,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叶杯,借着杯沿的遮挡,看了司长安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司长安感觉到身边人的注视,微微侧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司长安心中微暖,青芜既然说了“稍后再谈”,那就意味着她愿意告诉他,只是时机未到,当下斟酌着开口,准备先说魔气鲛绡一事。
“前辈——”
青芜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唤我师姐即可,不必叫前辈。”
司长安有些疑惑:“可您是文漪姑姑的挚友,与姑姑同辈而交。”
青芜周身那点清冷似乎淡了些,再次无奈地强调:“师,姐。”
司长安怔了怔,还是不太明白,但见她态度坚决,便依言改口:“青芜师姐。”
林小满看着司长安那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眸中笑意闪烁。
这人怕是真没怎么和女修打过交道。
青芜满意地点点头,端起叶杯,等他说下去。
司长安理了理思绪,将明江榭中所闻之事拣选着说了一遍。
“严家自称是因一位夫人小产,经查验后知晓发现库房内有三成鲛绡染了魔气。”
“他们查了三月,无果,这才告知其他三家。”
司长安说到“三月”二字时,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楚、越、封三家库中,也查出了魔染鲛绡,楚家有半成,越家一成,封家……一成五。”
“严家本想寻鲛人部落雪澜部探听消息,却查到那支鲛人举族迁入了一处水行大阵,断了联系。是避祸,还是被困,眼下还不好说。”
“依方才明江榭内严家兄弟所言,他们二人借灵璇龟本源延寿百年,欲以己身做那续命的大药,等魔修出来后,由族中三境族老入城收网。倘若五日后还不见魔修踪迹,再告知玄天宗。”
“而这五日内各家会排查水域货栈、阵法节点、异常流通之物。若有线索,交由我以剑心通明分辨是否与魔气相关。”
司长安最后一句沉得让人心悸:“那魔修寿元将尽,据严家所说,是二境修为。若以生灵为祭,不知要几人丧命。”
“严家瞒报三月,究竟是惧祸畏罚,还是另有所图,我无从分辨,只能据实相告。但鲛绡染魔之事,若再拖延五日,出了纰漏……是要死人的。”
陆放初时面上还带着惯常的笑,听到“魔染鲛绡”时,那笑便淡了。待听到严家三月前便发现鲛绡染魔气、自查三月后才通报各家、而如今竟还打算再瞒玄天宗五日,他指掌间把玩朱衣扇的动作停住了。
扇面收拢,折扇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又展开,又收拢。如此反复几次,他才勉强压住情绪,没打断司长安的话。
司长安说完四姓应对,继续道:“我两日后将查验各家负责临渊城情报事宜的弟子,一是为确认探查者未被魔气侵染,二来……”
他看向陆放:“也是履行与陆兄的约定。”
陆放抬眼,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市井油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冷冽的锐意,眉宇间难得的凌厉英气。
“严家……”他声音波澜不惊,却字字沉凝,“等此事完后,我自会向天律殿申请禁海令。”
陆放手中折扇缓缓合拢,扇骨与掌心相击,发出一声清响。
“他们是觉得,天律殿杀的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