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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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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城西废弃的漕运旧仓。
沈欲隐在断墙阴影下,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远处仓房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似有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油脂气味。
“大人,鱼已入网。”身侧手下压低声回报,语气带着紧绷的兴奋,“共七人,与线报吻合。仓内似有重物挪动痕迹。”
沈欲微微颔首,眼底寒光微凝。
追查多日,顺藤摸瓜至此,这伙行踪诡秘、疑似与失鼎有牵涉的“货商”今夜在此交接,正是收网良机。
他抬手,做了一个准备合围的手势。
埋伏在四周黑暗中的手下们无声移动,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豹。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点摇曳的仓内火光骤然熄灭。
并非被风吹灭,而是被某种东西精准罩住。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破空之声凄厉响起。
却并非朝着沈欲等人埋伏之处,而是射向仓库周围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那些地方,恰恰是沈欲预先布置的、用来防止目标从侧翼逃窜的暗哨所在。
“不好!中计!”沈欲心头一沉,反应极快,“撤!”
命令刚出口,仓库顶棚和周围残垣上,骤然亮起数支火把,将下方空地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映出足足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弓弩刀剑,居高临下,将他们反围在中央。
方才仓内晃动的人影,不过是诱饵。
“沈大人,恭候多时了。”一个嘶哑难辨的声音从仓库阴影中传出,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弩箭如雨,率先泼洒而下。
沈欲拔剑格挡,剑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冷幕,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他带来的人亦是精锐,虽惊不乱,迅速结阵抵御,向最近的突破口冲杀。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占优,地形熟悉,配合默契。
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反倒成了针对他们的致命陷阱。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的寂静。
“大人,东侧缺口!”一名手下浴血拼开一条血路。
沈欲当机立断:“分两路,走!”他率四五人向□□围,余下人手奋力拖住大部分敌人。
箭矢与刀光紧追不舍。刚冲出旧仓范围,闯入一条狭窄巷道,迎面又是一蓬灰白色粉末兜头撒来。
沈欲挥袖疾挡,仍有少许刺鼻粉末溅入眼中,顿时火烧火燎般剧痛,视野一片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石灰粉!小心!”手下惊呼。
眼睛暂时无法视物,全凭听觉与直觉。
身后追兵已至,巷道前后皆有敌影。厮杀更为惨烈。沈欲剑势凌厉依旧,精准格开劈来的刀锋,反手刺入一名敌人胸膛,温热血腥溅上脸颊。
但他目不能视,动作终究滞涩半分,左臂被刀锋划过,一阵锐痛。
“走这边!”手下拼死护着他撞开一扇破旧木门,闯入一处荒废的后院。后院无路,只有一堵近两人高的砖墙。
追兵脚步声已至门外。
“大人,属下挡着,您……”手下话音未落,门外敌人已破门闯入,瞬间混战再起。
沈欲背靠冰冷砖墙,剧痛与黑暗让他气息微乱,脑中疾转脱身之策。
攀墙已不可能,力战亦是死局。难道今日真要折在此处?
绝境之中,他心神却异常冷冽。耳听八方,除却手下惨呼与敌兵逼近,墙根另一侧似有极轻微的异响。
不是攻击,更像潜伏。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急转。追兵已近,力竭难敌。这潜伏者若是敌人,早该出手。
此刻不动,要么是友,要么……另有所图。
就在追兵喝骂声扑至身后的刹那,墙头方向传来轻微动静,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他右臂向上!沈欲心中一凛,非但没有抵抗,反而顺势提气,配合那股拖拽之力,任由自己翻过墙头。
落地时踉跄,几乎撞入一个单薄却稳当的肩背。
那人气息微促,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低喝一声:“走!”便拽着他朝黑暗深处狂奔。
沈欲双眼灼痛,无法视物,只能被动跟随。脚下颠簸,耳畔是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身后渐远的厮杀声。
他任由对方牵引,心中却如冰面般冷静清晰:此人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曲折难行的小径,身手敏捷,但气息……似乎并非练家子,倒像是凭着一股狠劲和熟悉在硬撑。
是故意引他入瓮?还是真心救援?
他暗自扣住袖中仅存的一枚薄刃,屏息凝神,将全身感知集中于耳力与对方抓握的力道、奔跑的节奏上。
伤处的剧痛和失血的晕眩一阵阵袭来,却被他强行压下。他要看看,这人究竟要带他去哪儿。
墙那边传来手下又惊又怒的呼喝和追兵逼近的嘈杂,但已隔了一堵墙。
“别出声,跟我走。”一个压得极低、辨不出男女的急促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拽着他便在墙外的窄巷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
沈欲双眼刺痛难睁,只能被动跟随。
身后远处隐约还有追索的动静,但很快便被七拐八绕地甩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四周彻底寂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人压抑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犬吠。
那人终于停下,将他带到一处角落,似乎是堆放大堆杂物柴薪的地方,气息潮湿陈旧。
“坐下,别动。”那声音依旧低哑简短。
沈欲依言坐下,背靠粗糙的木板或砖石,左臂伤口和眼睛的疼痛阵阵袭来,失血与先前激战让他意识开始有些昏沉。
他感觉到那人靠近,动作利落地撕开他左臂伤处的衣袖,清凉的药粉撒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随后是干净布条迅速而专业地包扎。
眼睛也被用沾了清水的布巾小心擦拭,虽然依旧刺痛视物不清,但比方才火辣辣的感觉好了许多。
那人全程沉默,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言语或试探。
又一波剧痛与黑暗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他竭力保持意识清醒,听觉却因目不能视而异常敏锐。
包扎中途,动作却忽然停了。
沈欲心头骤然绷紧。是追兵?还是这救他之人改变了主意?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对方若想取他性命,此刻易如反掌。
他屏住微弱呼吸,全身肌肉在黑暗中蓄起最后一丝反击之力,耳中捕捉着近在咫尺的、另一人轻而压抑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有些急促,似乎在犹豫,在挣扎。几息之间,却漫长得令人心头发沉。
就在沈欲疑心骤起,暗自戒备到极致时。
接着,极轻的衣物摩擦声,那人像是往他怀里塞了什么东西。
沈欲试图凝聚心神感知,但黑暗与伤痛如潮水般吞没了他。他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柳烟看着这张苍白昏迷的脸,动作未停,心绪却掠过一丝复杂。她本不该在此。
今夜辗转难眠时,那些破碎血腥的预兆梦境便缠了上来——刀光、玄色衣袂上的深渍。
联想到白日的沈欲与满城风雨,她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却正撞见这场死局。
救他,是本能,或许也因白日那锭给乞儿的银子。但更多的是清醒的计较:他若死在这里,局势必乱,她这等小民更无活路。
她不知今日此举是对是错,她一寸寸地逡巡着沈欲苍白的脸,像是要把他看透,希望你不会让我后悔。
“自己保重。”低哑的声音最后留下一句,脚步声便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再无痕迹。
晨光熹微,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沈欲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株老槐树下,身处城墙根附近一片荒僻的杂树林。
身上伤口已被妥善包扎,用的是干净的细布,系结手法利落。眼睛虽仍感酸涩模糊,但已能勉强视物。
“大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狼狈带伤的手下寻了过来,脸上尽是疲惫与焦灼,“属下等无能!昨夜激战后分散,寻了您一夜!”
沈欲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冷,快速问道:“伤亡如何?可擒获活口?”
手下低头:“折了三个兄弟,伤五人。对方……也留下七八具尸体,但头目和大部分都趁乱撤走了,未留活口。是属下等失职!”
沈欲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冷冽。这次是他棋差一着,反遭算计。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行动,连撤退路线和备用方案似乎都了如指掌。
“查。”他睁开眼,眸中寒光慑人,“内部,旧仓线索,一切细节。”
手下凛然应诺,开始汇报昨夜分散后的情况,嘈杂的议论声中带着懊恼与后怕。
沈欲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处与衣料不同的粗粝感。
他摸索着,取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廉价的黄纸。
展开。纸上有字,是用炭条一类东西匆匆写就,字迹歪歪扭扭,十分拙劣,仿佛刻意伪装,难以辨认书写习惯。
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异香非中原,冷如冰片,源或自北。
旧库东南角,地砖有水痕,其下或空。”
沈欲的目光骤然凝住。
异香!这正是他之前追查山河鼎失踪现场时,隐约捕捉到却难以溯源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息特征,他从未对外详细透露。
而旧库……指的是城中几处早已废弃不用的前朝库房之一?东南角,地砖,水痕……
这纸条,是昨夜那个救他之人留下的?
那人不仅救了他,还留下了可能与山河鼎下落相关的线索?这线索是真是假?是另一个更精妙的圈套,还是……
此人是谁?为何对他行踪、乃至案件细节似乎有所了解?是敌是友?昨夜混乱中,那低哑的声音,迅捷的身手,利落的包扎……
沈欲捏着纸条,指节微微泛白。晨光落在歪扭的字迹上,仿佛带着无声的嘲弄与巨大的谜团。
他将纸条缓缓攥紧,眼底深处,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逐渐取代了最初的震惊与疑虑。
无论你是谁,目的何在。
既敢伸手入局,本官定会,将你揪到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