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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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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稀薄,柳烟刚支好摊子,布幌在微风中轻曳。
她正低头整理那几枚磨光的铜钱,一道影子便沉沉地覆上了桌沿。
抬眼,见一玄衣男子已在对面坐下。身量极高,即便坐在她那矮小破旧的木凳上,脊背依然挺直如松。眉骨深邃,鼻梁陡直,唇色淡薄,没什么表情。
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目光沉静无波,却像深潭,能轻易吸走周遭所有的声响与温度。
柳寻烟心下一凛,迅速垂下眼睑,摆出惯常的淡笑:“客人要解梦,还是问事?”
男人没答,只将一枚成色普通的铜钱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铜钱滑至柳寻烟面前。他的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都说清水巷有位柳姑娘,能解疑难,擅断吉凶。”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有一惑,想请姑娘看看。”
“客人请讲。”
“前路迷障,该往何处寻破解之机?”问题抛得含糊,却又像藏着无形的钩子。
柳烟心念电转。这问题太宽泛,像试探。
她不敢深接,只依着江湖话术,含糊应道:“迷障在心,亦在时运。不知客人所困何事?若为求财,则需审视财路;若为求安,则要平息风波。方向嘛……”
她指尖在桌面虚虚一划,“东南为巽,主风,或可通风报信;西北为乾,主天,或待贵人之力。终究,还需客人自行定夺。”
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圆滑无比,既无实质,也不出错。
男人静静听着,脸上瞧不出满意与否,只那深潭似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像是……极淡的审视,又或是失望。
就在这时,旁边茶摊上,一个一直背对着这边喝茶的灰衣汉子,“啪”一声将粗陶茶碗顿在桌上,声响颇大。
他扭过头,脸上横肉带着不耐与讥诮,几步就跨了过来,指着柳寻烟,嗓门洪亮:
“我说这位‘仙姑’,说了这半天,尽是些车轱辘废话!什么东南西北,风云贵人,三岁娃娃都能编两句!我们爷问你正事,你就拿这些虚头巴脑的糊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没有就赶紧收摊,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他这一发作,柳烟才猛地注意到,茶摊上原本散坐着的七八个茶客,此刻虽未全起身,但目光都已冷冷聚焦过来,身形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加上这灰衣汉子和玄衣男子本人,竟有十数人之多。
这些人衣着并不统一,甚至有些破旧,可眼神里的精悍与腰间不易察觉的硬物轮廓,绝非寻常百姓或商旅。
柳烟呼吸微滞。她想起这几日沸沸扬扬的传言——国宝失窃,圣上震怒,那位素有活阎王之名的沈欲沈大人奉旨南下,铁腕查案。
眼前这玄衣男子通身掩不住的贵气与威压,这群看似寻常实则训练有素的随从,还有那含糊却又意有所指的“寻破解之机”……
一个大胆到令她指尖发凉的猜测,骤然撞入脑海!
莫非……眼前这人,就是沈欲?!
这念头一起,冷汗几乎瞬间湿了内衫。与这等人物、这等要命的事扯上关系,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方才的试探,分明已起了疑心,或至少是对她这神算子的名头有所图谋。
不能再含糊了,必须立刻打消他的兴趣,让他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甚至……令人厌恶。
电光石火间,柳烟脸上那点故作的高深瞬间崩塌,换上了一副被吓到后又强撑市侩的嘴脸。
她像是被灰衣汉子的斥骂激得又羞又恼,猛地一拍桌子,尖声道:
“你……你吼什么吼!有没有真本事,你说了不算!想算命,拿钱来!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睛故意贼溜溜地在灰衣汉子和他身后那些随从身上扫过,尤其在几人腰间鼓囊处多停了一瞬,舔了舔嘴唇,露出一种贪婪又惧怕的神色,“不过你们人多势众,看起来……不太好惹。
这价钱,得加!双倍!不,三倍!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消遣人的!”
那灰衣汉子气得笑了,上前一步,似要动手:“你个招摇撞骗的……”
“够了。”
一直沉默的玄衣男子终于再次出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透出清晰的寒意与不耐。
他甚至没有看那灰衣手下一眼,只将目光落在柳寻烟那张写满贪财与畏缩的脸上,眸底最后一丝极淡的、或许曾存在的探究,彻底熄灭,化为纯粹的轻蔑与厌恶。
“原以为市井之中,或藏一二异人。”他语调依旧平缓,字字却像冰棱,刮得人生疼,“不想,只是个见钱眼开、虚张声势的愚妇。稍有威吓,便丑态毕露。”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拂过旧桌边缘,带来一股冷风。
“蝇营狗苟,不堪入目。”
扔下这八个字,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冷漠。
灰衣汉子狠狠瞪了柳烟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挥手示意,茶摊上那十余人立刻无声起身,簇拥着那玄色背影,迅速离去。
柳寻烟僵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走向巷口。
就在他们经过巷口一个馒头摊时,卖馒头的中年摊主正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大声叱骂:“滚滚滚!臭要饭的,别杵在这儿碍眼!脏了我的馒头,晦气!”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头发枯黄,怯生生地站在摊子几步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笼屉上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不住地吞咽口水,却不敢再靠近。
玄衣男子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去看。但他身后一名随从,见那女孩脏兮兮地杵在路旁,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上前驱赶,大约是觉得污了自家大人的眼。
就在这时,玄衣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依旧没有看那女孩,只是手腕微动,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当”一声脆响,精准地落在了馒头摊主面前的木板上,银光晃眼。
摊主的骂声戛然而止,愕然看着那锭银子。
男子什么也没说,只极淡地瞥了那吓得瑟缩了一下的女孩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可以说有些冷硬。
随即,他便继续向前走去。
那女孩看着银子,又看看男子冷漠离去的背影,小脸上满是茫然和畏惧。
方才欲驱赶她的那名随从却立刻明白了。
他快步折返,走到馒头摊前,对还没回过神的摊主沉声道:“这银子收着。那孩子,”他指指女孩,“她想吃多少,给她拿多少,管饱。剩下的钱,够买你十天馒头了,好生招待着,明白?”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哈腰点头:“明白!明白!多谢爷!多谢爷!小丫头,快,过来,热乎馒头管够!”说着,赶紧掀开笼屉,拣了最大最白的两个塞给女孩。
女孩受宠若惊,捧着热腾腾的馒头,呆呆望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凶巴巴的摊主突然变得和蔼的脸,不知所措。
这一幕,不远处的柳寻烟看得分明。
她心头那股因被鄙夷而生的火气尚未全消,此刻又添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人,方才还对她吐出不堪入目的刻薄评价,转身却能为一素不相识的饥童掷银。
他看似冷漠不近人情,行事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可那实实在在的馒头和银子,却让那女孩今日免于饥饿。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真是传言中那个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活阎王吗?
柳烟蹙着眉,一时间竟有些捉摸不透。
那点因窥破对方身份而生的恐惧,与此刻这点细微的、矛盾的观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
她缓缓坐回凳子上,后背冰凉一片。方才的表演耗神费力,心仍怦怦直跳。
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沈欲那样傲慢的大人物,绝不会再多看一眼一个被他认定为愚妇和骗子的市井女子。
在桌下悄悄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压住残余的惊悸和那莫名的纷乱。
半晌,她弯腰,从桌底最里侧摸出那张已揉得有些软的报纸。就着渐亮的晨光,她展开纸张。
指尖慢慢抚过山河鼎、圣怒、严查那几个字眼。
目光却不由地再次飘向巷口,那里,女孩正小口小口珍惜地咬着馒头,摊主在旁边吆喝生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入夜,闩紧门窗。她未点灯,盘坐榻上,深吸口气,闭目凝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欲亲自来查,说明此地或许真有线索。既然明面难寻,那便从梦中搜。
她将心神沉入无边暗寂,意识如丝缕飘散,探向白日刻意留意过的、可能与旧库、货运、异邦人相关的几人居处方向……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柳寻烟眉尖微蹙,额角渗出细汗。纷乱梦境碎片涌来:货郎梦见数钱,更夫梦见迷路,寡妇梦见亡夫……皆无关联。
正当她欲收束心神时,一丝极淡、极异的波动,倏地掠过感知边缘。
那梦境气息……浑浊、焦灼,带着铁锈与尘土味,深处却藏着一缕极不协调的、冷冽的异香。
隐约有重物拖曳的沉闷回响,与……水声?地底的水声?
她心神一振,竭力追溯。
可那画面一闪即逝,再难捕捉。
柳烟蓦地睁眼,黑暗中眸光清亮。
虽未看清全貌,但那异香与地底水响的组合,绝非寻常梦境能有。
她下榻,就着窗外微光,快速在旧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异香、地下水声、拖拽重物。
指尖轻点纸面。
沈欲要找的东西……或许,真的曾在这城中某处阴暗角落,短暂停留过。
而那一缕异香,会是突破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