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净现值与妥协 ...
-
新婚的“搬迁与合并”项目，在一周内高效完成。
陈则的严谨规划发挥了巨大作用：打包、搬运、归位、清洁，每个环节都有流程图和时间表。许悠然公寓里五十平米的空间被重新规划，两人的书籍按专业分类合并上架，衣物分季节悬挂，连厨房的调味罐都贴上了标签和开封日期。
最后一个箱子拆封后，许悠然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中央，竟有些恍惚。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小窝，此刻充满了另一个人的痕迹。陈则的法学和金融书籍与她的小说理财书并列，他的深色衬衫和她的浅色外套挂在同一个衣柜，他的黑咖啡豆和她的竹叶青茶叶并排放在餐边柜。
一种奇异的融合感。
“基础设施基本就绪。”陈则检查着手中的清单，“下一步是解决通勤问题。你的公寓到我单位地铁四十分钟，到你的支行要转一次线。考虑到效率和未来可能的加班，我认为需要购置一辆家庭用车。”
“我同意。”许悠然点头，“但买什么车，是个问题。”
第一次“家庭采购决策”会议，在当天晚饭后召开。两人各持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餐桌两端。
许悠然打开她做的调研：“我的建议是国产新能源车。落地二十八万左右。使用成本低，电费远低于油费，保养简单，而且符合环保趋势。从财务角度看，五年总持有成本（包含购车款、保险、能耗、保养、残值）明显低于同级别燃油车。”
她调出一个计算模型，将图表投影到电视上。
陈则认真看完，然后打开自己的文件：“我倾向于合资品牌的SUV。落地价可能在二十五到三十万之间。理由：第一，品牌经过长期市场检验，可靠性数据更充分；第二，SUV空间更大，更适合未来家庭使用场景（如装载儿童安全座椅、婴儿车）；第三，政策性银行的工作性质，偶尔需要下乡调研，SUV的通过性更好；第四，二手保值率相对稳定。”
他也展示了自己的数据分析，甚至附上了J.D.Power的可靠性报告和二手车交易平台的残值曲线。
两人都沉默了。
不是争吵，而是两种基于不同优先级的理性判断发生了碰撞。许悠然看重长期经济性和趋势，陈则看重安全可靠性和场景适应性。
“看来我们有分歧。”许悠然先开口。
“是的。”陈则点头，“但分歧可以量化。我们各自的方案，核心差异点在于对‘不确定性’的定价不同。你对新能源技术的成熟度和未来残值比较乐观，我对它的长期稳定性和特定场景下的表现有所保留。”
“那怎么解决？抽签？”许悠然半开玩笑。
陈则却认真考虑了一下：“抽签是随机决策，不符合我们的原则。我建议，引入‘净现值分析’和‘加权评分法’。”
“具体说说。”
“首先，我们确定购车决策的关键考量维度。”陈则在白板上写下：
1. 购车及五年持有总成本（财务）
2. 安全性评级（安全）
3. 空间与乘坐舒适性（实用）
4. 品牌可靠性/售后便利性（可靠）
5. 环保与科技属性（趋势）
6. 个人偏好（情感）
“然后，我们各自为这六个维度分配权重，总分100分。”陈则说，“这代表了我们对不同因素的重视程度。接着，为我们各自心仪的车型在每个维度上打分（1-10分）。最后计算加权总分，分数高的胜出。”
许悠然觉得这个办法公平得近乎冷酷，但确实是最优解。“可以。但权重分配本身就有主观性。”
“所以我们先独立分配，然后取平均值。打分时，也必须提供数据或报告支持，不能凭空感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像两个分析师一样工作。查阅各种评测报告、保险数据、用户口碑、油耗/电耗统计。为“安全性”该给多少权重争论（陈则认为应占25分以上，许悠然觉得15分足够，因为有安全配置的车型差异不大），为“个人偏好”该不该纳入以及占多少分斟酌（最终定为10分，承认情感的合理存在）。
当所有数据录入，公式计算完毕，结果跳出来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加权总分：国产新能源车 78.5分，合资SUV 77.2分。
差距极小，但许悠然的方案以微弱优势胜出。
陈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我接受这个结果。你的方案在财务和趋势维度上得分优势明显，弥补了在可靠性和部分实用性上的微弱劣势。从整体效用最大化角度看，这是更优选择。”
他的声音平静，但许悠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投资失败复盘”时的那种锐利审视，随即化为坦然的接受。
“但是，”陈则补充，“我要求在‘个人偏好’的10分里，给我3分的补偿性权利。”
“什么权利？”
“车辆的颜色和部分选装配置，由我决定。”陈则说，“比如，我倾向于更稳重的深色系，以及更高级的音响系统。这部分溢价，从我的个人账户支出，不计入家庭共同成本。”
许悠然忍不住笑了。典型的陈则风格——接受整体失败，但在细节上争取最优解，且自己承担额外成本。
“成交。”她伸出手。
握手时，她感觉到他这次握得稍微紧了一些，时间也长了一秒。
周末，他们一起去4S店订车。许悠然选的车型，陈则选的深灰色和一套品牌音响。签合同时，销售殷勤地问：“两位是夫妻吧？真是郎才女貌，一看就特别有默契。”
许悠然和陈则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解释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购车模型博弈”。
开车回家的路上（暂时开陈则的旧车），许悠然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
“其实，”她忽然说，“如果你的权重分配里，把‘下乡通过性’的权重再提高5分，结果可能就反过来了。”
“我知道。”陈则目视前方，“但我分配权重时，评估的是未来五年的主流使用场景。下乡调研毕竟只占很小比例，过度加权不符合概率原则。”
“你总是这么理性。”
“理性是我们合作的基础。”陈则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一些，“不过，今天这个过程让我觉得……还不错。”
“什么不错？”
“和你一起做决策的感觉。”陈则说，“虽然会有分歧，但我们可以用共同的‘语言’和‘工具’来解决，而不是情绪化的争吵。这很……高效，也很舒服。”
许悠然心里动了一下。这大概是她听过最特别的“赞美”了。
“我也觉得。”她轻声说。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停稳后，陈则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她：“按照协议，重大资产采购完成后，需要更新家庭资产负债表。今晚我们加个班？”
许悠然笑了：“好。不过我要先泡杯茶。你要咖啡吗？”
“要。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更新了资产负债表。在新增加的“固定资产-交通工具”一栏，填上了那辆还未提车的深灰色新能源车的预估价值。
许悠然在备注栏写道：“家庭首项重大协同决策完成。方法：加权评分模型。结果：共识达成。”
陈则看完，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过程：理性且富有建设性。合作体验：良好。”
然后，他在“良好”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许悠然看见了，但没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写进报表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净现值与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