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背调与信任 ...
-
接下来的三天，许悠然把那份《婚姻合伙协议》研究了七遍。
条款严谨得令人发指。从共同账户的设立与管理（第3条），到家务劳动的折算与补偿机制（第5.2条：基础家务按市场小时工价的80%折算积分，月末结算）；从春节等重大节日的轮换方案（第7条：采用“权重抽签法”，考虑双方父母年龄、距离、前一年安排等变量），到意外怀孕的处置流程（附件B：需双方书面同意后方可启动生育程序，否则按违约处理）。
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但许悠然必须承认，这比大多数婚姻实际得多。她的客户里有多少夫妻，因为“钱该怎么花”、“孩子该怎么教”、“过年回谁家”这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跑到银行来咨询“怎么分割财产才能不吃亏”？
至少这份协议，把最难开口的话都写在了明面上。
周四下午，她约了在银监局的大学同学周琳喝茶。
“所以你要和这个‘农发行陈则’协议结婚？”周琳瞪大眼睛，“许悠然，你疯了吗？你妈要是知道了……”
“所以她不能知道。”许悠然压低声音，“对外，我们就是正常相亲认识、感情升温、顺利结婚。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一份有期限、可续约、可终止的合作协议。”
“那你找我干嘛？”
“帮我做个背调。”许悠然推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则的基本信息，“你是监管口的，查起来方便。我要知道他在业内的真实口碑，有没有不良记录，项目做得怎么样——就像做贷款客户尽调一样。”
周琳盯着纸条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你也要想清楚，婚姻不是项目，感情不是现金流。有些东西，算得太清楚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容易亏。”周琳意味深长地说。
同一时间，农发行四川省分行。
陈则的处长，一位姓赵的老信贷，端着保温杯晃进他的办公室：“小陈，听说你周末去相亲了？”
陈则从项目报告里抬起头：“是，处长。”
“怎么样？听说对方是蓉城银行的理财经理？”
“还在接触中。”陈则谨慎地回答。
赵处长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我给你提个醒。咱们系统跟商业银行的人打交道，要格外注意。特别是理财经理，考核压力大，有时候为了业绩……你懂的。我不是说对方不好，但你得多留个心眼。要不要我托人帮你问问她业务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客诉？”
陈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谢谢处长，不过不用了。”他说，“我自己有渠道了解。”
“行，你有数就好。”赵处长拍拍他的肩，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陈则点开了西南财大的校友群。他输入“许悠然”、“蓉城银行”、“锦江支行”，然后静静地等待。
五分钟后，一条私聊弹了出来。
【师兄，你打听许悠然？我老婆跟她同期进的蓉城行，挺熟的。】发消息的是个在券商工作的学弟。
【方便说说吗？】陈则回复。
【业务能力很强，连续三年支行销冠。风控意识特别严，有个传闻，说她曾经因为觉得某个房地产信托产品底层资产不透明，硬是顶住压力没给一个大客户推荐，后来那个产品果然暴雷了。客户后来专门送锦旗感谢她。】
陈则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为人呢？】
【挺直爽的川妹子，但有点……怎么说，太理性了。她之前谈过两个男朋友，都嫌她‘算得太清楚’，说什么约会都要AA，纪念日礼物要等价交换，最后都崩了。不过业内口碑很好，都说她靠谱。】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关掉聊天窗口，陈则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
太理性了。
这个词在他听来，更像是褒奖。
周五晚上，许悠然收到了周琳的微信。
【查过了。陈则，农发行基础设施融资处的业务骨干。他主导的那个‘泸县高标准农田项目’是总行级的示范案例，风控做得特别扎实。业内评价就四个字：专业、靠谱。没听说过任何作风问题或者违规记录。哦对了，他留学时的导师是LSE那个很有名的金融监管教授，学术背景也很硬。】
许悠然看着屏幕，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然后她又皱起眉头——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这只是一次合作尽调，确认对方是合格的合伙人而已。
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如果非要找个人合伙走过这段人生，一个“专业、靠谱”的伙伴，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周六下午，她和陈则约在金融城的一家咖啡馆，讨论契约修改意见。
许悠然带来了打印好的协议，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第3.4条，共同账户的资金调拨权限。”她指着条款说，“我同意单笔超过5000元的支出需要双方签字，但紧急情况应该有例外条款。比如一方父母突发疾病需要垫付医药费，难道还要等另一方走完签字流程？”
陈则点头：“有道理。可以补充：紧急情况下，单方可先行支出，但需在24小时内向另一方报备并提供凭证。”
“第5.2条，家务折算价。”许悠然继续说，“市场小时工价随行就市，我建议改为按统计局发布的‘居民服务价格指数’每季度调整一次，避免争议。”
“可以。”
“第7.3条，关于春节轮换的‘权重抽签法’，计算模型太复杂了。我让我弟弟做了个简化版算法，你看一下。”她推过去一张纸，上面是许浩然手写的公式和计算过程。
陈则接过纸，看了半分钟，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你弟弟是学数学的？”
“中学数学竞赛教练。”
“这个算法很优雅。”陈则由衷地说，“就按这个来。”
他们就这样逐条讨论了两个小时。没有脸红，没有情绪，只有理性的碰撞与妥协。窗外天色渐暗，咖啡馆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最后，许悠然合上协议：“大体上我没有原则性异议了。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契约第1.1条说，合作基础是‘互利共赢与相互尊重’。第9.5条又说，如果一方在合作期间对他人产生‘超出合作范畴的情感’，视为重大违约。”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界定‘合作范畴的情感’？如果我们相处久了，真的产生了……类似友谊，甚至比友谊更深一点的东西，怎么办？”
陈则沉默了片刻。
“协议是用来规范行为、防范风险的，不是用来扼杀可能性的。”他缓缓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可以启动修订程序，甚至提前终止协议，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
“但那样就会有沉没成本。”许悠然说，“时间、精力、已经形成的社交关系……”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陈则说，“我们能做的，是在投资前做好尽调，投资后做好管理。至于结果……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许悠然笑了。这大概是她听过最不浪漫，但最诚实的“情感宣言”了。
“好。”她伸出手，“那么合伙人，合作愉快。”
陈则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了三秒后松开。
许悠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陈则忽然开口：“对了，我也做了些关于你的调查。”
她动作一顿。
“不是不信任你。”他解释道，“只是我的职业习惯。我了解到你曾经因为风控问题，拒绝了一个可能让你赚很多佣金的产品。这件事让我确信，你是一个把‘稳健’放在‘收益’之前的合作伙伴。这很重要。”
许悠然抬起头，与他对视。
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
“那么，”她说，“你的尽调结论是？”
“结论是，”陈则微微勾起嘴角，“许悠然女士，你通过了我的风险评估。我很期待我们的合作。”
走出咖啡馆时，蓉城下起了小雨。陈则从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自然地撑开，将大半边倾向她。
“第4.3条，小额共同支出。”他说，“这把伞算公司资产。”
许悠然钻进伞下，闻到淡淡的檀木香——那是他文件夹上的味道。
雨水敲打着伞面，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粼粼的光。他们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而恰当的距离。
但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悠然想，这大概就是“合作”的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背调与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