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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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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在云猛然睁眼,先看向床榻,再扫过四周。是竹林,却又不是记忆中的那片,光线灰暗,沉滞得没有一丝流动。
她抬头,床榻仍在,身下却浸着水,床脚漂浮,随波轻轻荡开涟漪。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震,下意识撑着床沿坐起,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难不成是师姐又在捉弄自己?
她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她试着站起,床榻立刻微微晃动。她膝盖一弯,缓慢蹲下,稳住身形。
床榻确实在飘,朝着一个固定方向移动。周围的竹子是成排的,比昨日所见的更高更粗,枝干挺拔,遮天蔽日。
前方有一条空隙,两侧仍是成排的竹子,床榻正朝着那空隙缓缓前进,前后左右,尽是竹林。
她再试着站起,床榻骤然倾斜。
可恶,早该抱着剑睡的。
景在云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急忙勾向颈间红绳,将绳子拉出来。
上面空空的,没有坠子,只剩一根红绳。
她心头一惊,糟了,坠子不见了?可恶。
景在云试探着开口:
“师姐?”
“师姐,别开这种玩笑。”
“师姐……”
她连喊数声,无人应答。
想喊师姐的名字,脑袋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前方的空隙黑漆漆的,光线稀薄,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她再次站起,床榻剧烈摇晃。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随即纵身一跃,试图踩在旁边的竹干上。
竹节凸起,边缘锋利,刚触到便划破了她的脚掌。
她忍着疼,双手紧紧攥住竹干。
回头时,床榻已经彻底倾斜,浸水后不断下沉,水面冒起一串气泡,转瞬便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景在云暗自庆幸,还好及时跳了出来。
她并不会游泳,若是迟了,此刻早已溺入水中。
她抬头,先觉一阵摇晃,以为是风动,或是自己的重量让竹干左摇右晃。
待稳住身形,才察觉不对。周围的竹子都在簌簌抖动,并非摇晃,而是在向上拔高,速度越来越快。
周身无任何依托,只攥着一根向上疯长的青竹,完全无法辨识所处方位。
脚下水域呈深碧色,水面平静无纹,水域纵深极长,看不到底部。
她若跃入水中,必然会被溺亡。
身侧的青竹持续向上窜生,竹身不停震颤。
她抬手,伸向旁侧另一根青竹,指尖刚要触及竹身,那根青竹竟横向挪开,避开了她的触碰。
景在云瞳孔微缩,迅速收回手,攥紧身下的竹杆。她脚踝处的伤口已经结痂,血迹干涸,牢牢贴在肌肤表面。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向下掰动身下的竹杆。竹杆韧性极强,被她压出极大的弧度,她用尽臂力弯折,竹杆始终没有断裂。
她心头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缓缓将脚移至竹杆被压弯的部位,脚心贴住竹身,再向上挪至竹叶繁密的竹梢段,用自身重量继续下压竹梢,试图借竹杆的弹力将自己弹离这片区域。
滞留在此,唯有死路一条。
她稳住脚心,屈膝发力,纵身跳上竹梢。竹杆瞬间被压至极低,蓄力完毕后猛地回弹,将她整个人向高空弹飞。
景在云悬于半空,向下俯瞰,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青竹。她快速扫视周身,寻找可降落的位置,唯有方才立足的区域有小片天光,地面嵌着一处圆形的小池塘,除此再无空隙。
青竹仍在极速生长,片刻间便将那片有天光、有池塘的区域完全遮蔽。
四周只剩层层叠叠的青竹,她的身体随重力快速下坠,下落速度不断加快。寒风掠过,掀动她的衣摆,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她身着寝衣,单薄布料挡不住寒意,脚心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锐刺痛。
她心头一紧,怀疑青竹带有毒性。
下坠之势逼近,她猛地翻身,调整身体姿态,下一秒,身体重重坠入水中,发出扑通的闷响。
刺骨的冰水瞬间包裹她的全身。景在云满心困惑,方才分明眼见脚掌即将落在竹叶之上,只需蹬开竹叶,便可伸手抓住上方竹杆,为何骤然坠入水中?
她眯起眼,双手快速划动水面,试图向上浮起,绝不能溺亡。慌乱之下,她下意识吸气,冰水猛地灌入鼻腔,双眼被冰水刺激,无法睁开,刺痛感持续传来,耳道内嗡嗡作响。
胸腔被水压挤压,剧痛难忍。
她每一次呼吸,都有冰水顺着咽喉涌入,口中咕咚冒泡,肺部被大量冰水灌满。
即便紧闭双唇,水压的压差仍迫使她张口,脚心的刺痛愈发剧烈,肌肉阵阵抽搐。
景在云费力挣扎,不过片刻,痛感愈发强烈。求生的欲念支撑着她动作,可随即,四肢被巨大的水压裹住,抽搐的肌肉逐渐发麻,双手开始抽筋,再无挣扎的力气。
身体僵滞数息,下沉的速度陡然加快,黑发在水中向上飘散,她望着眼前浮动的发丝,意识陷入空白,脑中无任何思绪。
下一瞬,景在云猛然睁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她下意识甩开手中攥着的衾被,抬眼环顾四周,熟悉的房内陈设映入眼帘,正是她的居所。
她从梦境中醒来,方才的一切,难道都是梦境?
她抬手抚向脖颈,指尖勾出颈间系着的红绳项链,红绳末端的坠子完好附着。
果然是梦境。
这梦境,真实得异于寻常。
江忆莲身着浅蓝衣衫,缓步向前。
前方生着一片花树,白色花瓣繁密层叠,后方林木尽数被白色雾气笼罩,雾气厚重,完全遮蔽林木的轮廓。
正前方的树干通体洁白,枝桠呈银色,枝梢持续泛着荧光,叶片质地晶莹。近地面的叶片上,缠附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雾气牢牢裹住叶面,持续侵蚀叶片。
江忆莲记不清自己存活的年岁,只依稀记得第一世作为凡人的记忆,那段记忆最为真切。
她褪去外搭的薄纱衣衫,薄纱落在地面的花瓣上。地面铺着厚重的花瓣,层层堆叠,没有空隙。
江忆莲抬眼望向面前的生命古树,她不知此树得名的缘由,只树干上清晰刻着“生命树”三字。她低下头,抬手轻触树干。
缠在树上的黑色雾气骤然窜动,从树干滑落,贴向她触碰树干的手掌。雾气顺着她的手掌攀至手腕,瞬间凝结僵固,坠落在地。
地面的花瓣迅速涌聚,裹住僵固的黑雾,片刻后,黑雾被花瓣尽数吞噬。
对漫长的生命而言,无法忘却的记忆最为痛苦。江忆莲存活年岁久远,每满百年,便将这段百年的记忆渡给生命古树。
古树滋生的蛀虫以这些记忆为食,她曾尝试驱除蛀虫,却始终无法做到,二者为共生关系。唯有最初的一世记忆,她未曾渡给古树,这段记忆于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将过往记忆持续渡给生命古树,古树汲取记忆养分过剩时,会呈现两种状态:一是舒展叶片,叶片保持晶莹质地;二是滋生蛀虫。
蛀虫因养分过剩而生,以古树叶片为食。江忆莲负责灭杀蛀虫,若不除虫,她的身体会逐渐变得潮湿黏腻,色泽暗沉,最终化作黑色黏软的团状物质。
江忆莲曾见景在云躺于病榻,知晓她时日无多。彼时她对景在云并无过多情愫,只是不忍看她就此离世。
她抬手,拭去景在云因痛苦滚落的泪珠。此后,二人每一次争执,每一次意外,每一次景在云逃离后,都会径直栽倒在地。
江忆莲总会将景在云揽入怀中,花瓣从枝头缓缓飘落,她抬手,拭去景在云脸上痛苦的泪水。最初只是想拭一次,后来便重复了无数次,直到泪水再也擦不尽。
江忆莲折下生命古树的枝叶,递到景在云唇边,喂入她口中。景在云苏醒后,忘记了江忆莲,畏惧她,躲避她,逃离她。
江忆莲曾尝试去往一个没有自己的世界,让景在云独自生活。可不出一月,景在云总会因各类意外骤然离世。她只能远远看着景在云,心中作罢,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景在云的寿命本就有限,凡人的一生本就短暂,即便勤加修行,至多也只能活数百年。世间无人能羽化登仙。
江忆莲曾见过修行年岁最久的老者,那是无名宗的太上长老,男子,活了四百余年,最终坐化,只留一道淡白色的透明虚影在山洞中。
虚影在洞内散出明净的光亮,显得庄重。山洞本是寻常山洞,只因虚影的主人是无名宗太上长老,是年少时登顶宗门试炼榜首之人,是擂台比试连胜十八场的胜者。
这位长老年少时意气风发,仗剑行走四方,最终困于宗门,与掌门师兄的戏言,永远留在了此地。所有过往,皆成虚影。
江忆莲忆起往昔,七人同立崖边。她身着锦衣花袍,衣饰明艳夺目。
其余六人服饰分明:掌门为男子,着玄色直筒长裤,搭配暗纹短打上衣,腰束革带;太上长老为男子,着藏青长裤,配素色劲装,肩披薄氅;两位女子,一人着月白长裤配淡粉交领短衫,一人着青灰长裤配墨绿束腰衣;一名七八岁的少年,着朱红长裤配浅黄短袄,身形瘦小,修行天赋却最为出众。
山风卷动七人的衣摆,掌门抬手按在崖石上,朗声开口:
“你我七人,自此同守大道,仗剑行世,不负初心!”
太上长老按剑颔首,沉声道:
“纵遇千难万险,亦要并肩而行,笑傲江湖!”
一位女子扬声接道:
“同生共死,不弃不离!”
另一位女子轻声应和:
“守我宗门,护我同道,此生无悔。”
少年攥紧拳头,脆声喊道:
“我随诸位师长,勤学苦修,不负此志!”
江忆莲垂眸抚过衣上花纹,轻声道:
“岁岁年年,相守相伴,共赴山河。”
那些一同笑傲江湖的誓言,早已湮没在漫长岁月里。江忆莲的思绪骤然模糊,过往的画面变得零散。
她始终在前行,偶尔会因游历暂居某地。她喜爱与人闲谈,爱看话本,常去坊间听说书人讲古,也收留过许多无依的孩童。
江忆莲独自躺在花海之中,起身想要继续前行,去往花海深处、竹林或是更繁华的地方。一双小巧的手伸来,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
景在云轻声唤她:
“莲儿……”
“莲儿啊……”
“别丢下我一个,我们一起走吧。”
江忆莲没有回头,脚步停住,不再前行。她不知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只是这般短暂停留,等送走景在云后再继续赶路,这样的选择,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毕竟行路途中,总会为眼前的景致驻足。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的人,看着她笨拙却热烈、执拗地奔向自己,这份模样,与她过往遇见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江忆莲无法预料后续,却再也无法割舍这份牵绊。
生命古树的藤蔓从地面蔓延而出,缓缓渗透进她与景在云的身体。藤蔓在二人的血脉、灵魂与四肢百骸中持续蔓延,二人与古树,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