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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汐锁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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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锁定》
文/枝上吟
01.
“明天领证,上午八点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的男声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谈婳垂着眼帘,应了声:“嗯。地址明天发你。”
忽然蹙起眉,语气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钱今天能到账吗?我急用。”
男人沉默片刻,她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几缕动听的音乐声。
“领证后到账。”男人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末了,却忽然问,“谈婳,你很缺钱么?”
偏是这份云淡风轻的询问,像块石头,沉沉砸进谈婳心里,激起层层酸涩的涟漪。
她喉间发紧,没回答,只催促:“卡号还是原来的,要是不记得,我待会发你。”
挂断电话的瞬间,谈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几分。她背靠公园长椅,仰天长舒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风里混着青草和花朵的气息,格外清新,至少不像医院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人胃里翻滚。
她本想歇息片刻,可男人那句轻飘飘的话,宛如细针,在脑海里反复穿梭,搅得她心烦意乱。
男人是她前男友,薄雾,比她小三岁。两人四年不曾联系,再次扯上关系,是因为一张银行卡。
当初分手时,薄雾塞给她一张卡,说里头有五万块,是分手费,密码是她生日。
这四年,她一分没动,不是清高,是觉得那点钱,是两人感情最后的体面。
直到一个月前,母亲突然查出乳腺癌晚期。大大小小的检查、化疗费用,像座大山,掏空了她几乎所有积蓄。
她算是公司王牌销售,工资不算低,可面对天价医药费,依旧捉襟见肘。
她才工作四年,第一年实习无工资,从第二年开始算每个月也存不下多少。
她母亲生病这些天已经支出快十万,到处求医问诊。
单亲家庭的孩子,身后空无一人,所有压力都得自己扛。
走投无路时,她才想起这张尘封的卡,取了钱救急。
当晚,那个沉寂了四年的号码,就猝不及防地打了过来。
电话刚接通,薄雾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干脆利落,不带半点铺垫。
“缺钱了?结婚吗?”
起初谈婳以为是在恶搞她,理都没理便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对方又拨了回来。
薄雾认真的说,没开玩笑,我不小了。家里催婚催得紧,他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应付家人。
彩礼八十万,领证就给,但不办婚礼,不同居,婚后各过各的。
至于为什么要找谈婳,他思来想去,只有她最合适,两人不仅互相了解彼此,更重要的是,她从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个“靠谱”的好人。
谈婳知道薄雾家境优渥,却没想过他会用八十万买一场婚姻。诱人的条件让她无法拒绝,哪怕心里存着顾虑,可一想到病床上的母亲,她便咬着牙答应了。
后面几天,薄雾没再联系她。她攥着手机等了一天又一天,生怕他反悔,夜里甚至会惊醒。直到今天,他终于打来电话,敲定了领证的日期。
谈婳走出公园时,已是下午三点。她没去医院。
那边有傅思雨守着,她上了公交,回了租住的小区。
房子今天到期,她不打算续租。前阵子通过中介找了个合租房,离医院和公司都近,房租和现在差不多,却能省下不少车费,她很满意。
今天就得搬走。
路上,她给发小贺司远发了条短信,让他早点开车过来帮忙。
走进小区,乘电梯到六楼,刚出电梯,就迎面撞上了房东张丹。
张丹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刚敲门没人应,想着你应该是不在,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谈婳以为她是来验收房子的,脸上立刻浮起歉意的笑:“实在不好意思张姨,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要麻烦您等一会儿。”
张丹摆摆手,语气随和得很:“没事儿,姨不急。”说着,便把胳膊上挎着的水果袋取下来,往她怀里塞,“刚路过水果店买的,都是应季的,新鲜,你拿去给你妈妈吃。”
谈婳垂眸看着那鼓囊囊的袋子,连忙摇头推回去:“这可不行,您平日里对我够照顾了,哪能再收您的东西。”
张丹在谈婳心里,是美丽知心大姐姐般的存在。
她虽年过四十,却活得格外精致时髦,一头蓬松的波浪卷发衬得脸型小巧,明艳的大红唇非但不显艳俗,反倒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自从搬来这里,张丹时常她送些家常菜,怕她一个小姑娘照顾不好自己。
有次谈婳忍不住问:“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张丹笑着说:“整栋楼就你一个小姑娘,拖着个生病的妈妈,又忙工作又得照顾妈妈的,我看你连顿热饭都吃不上,心疼呗。”
谈婳母亲体弱多病,她有时加班回家来不及下厨,就在外买些现成的吃食。这些旁人不曾在意的事情,全都被张丹看在了眼里。
也正因如此,跟张丹说要搬走的时候,谈婳心里满是难过和过意不去。
张丹倒是看得开,还主动提出要帮她找房子。
见谈婳执意推辞,张丹干脆把水果袋往她怀里一塞,佯装嗔怪:“跟姨客气什么!你妈妈生病少不了吃药,药苦,但水果甜。别的我帮不上,这点小心意你必须收下。”
谈婳抱着沉甸甸的水果袋,鼻尖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张姨”。
张丹满意地点点头,笑着催她:“快进去收拾吧,不着急,我先去楼下催租。”
谈婳三年前搬进这栋楼,那时她上班的公司就在附近,如今早已改建成了商场。
当初置办的家具不多,搬进来时只添了一张床和几套餐具,其余物件全是张丹配齐的,如今收拾起来倒也省事。
她刚把行李打包好堆在楼道,贺司远就慢悠悠地赶来了。
“好家伙,你这行动力果然快!这么快就收拾的差不多了。”贺司远站在门口,冲里间正擦拭桌子的谈婳比了个大拇指。
打趣归打趣,贺司远还是立刻撸起袖子加入了打扫。房子看着不大,两人合力忙活了一个小时,才彻底清扫干净。
谈婳抬腕看表,时间已近七点。她和贺司远把堆在楼道的行李一趟趟搬进电梯,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才搬完。所有行李一股脑塞进贺司远开来的中型厢式货车里,便驱车往新家赶。
至于屋里那张没来得及搬的床,贺司远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明天我叫两个兄弟过来一起搬。”
新家就在医院对面,楼龄不算久,外墙干净整洁,一点也不显破败。
合同早就签好了,钥匙也攥在手里好些天。
房子在七楼,两人吭哧吭哧把东西搬进屋子,又叮叮当当地归置妥帖,才算彻底歇下。
贺司远擦了把额头的汗,肚子饿得咕咕叫:“你在这儿歇着,我去买点吃的喝的。”又一本正经地说,“再叫上傅思雨,今晚咱仨不醉不归,也算给你暖个房。”
谈婳环视一圈屋子,装修虽比不上之前住的那套精致,却处处透着房东的巧思。
浅色地板,奶白色墙面,阳台和窗边各摆着几盆绿萝,清新简约的风格,正合她心意。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只有主卧带独立卫浴,谈婳刚好分到了这间,往后方便不少。
她暗自庆幸。不过也有些纳闷,那个室友明明比她先搬进来,却偏偏选了另一间不带卫浴的卧室,把这好房留给了她。
谈婳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闲来无事解锁手机,屏幕上弹出的99+微信未读消息让她心尖一跳。
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先点开同组同事桑婧雪的对话框。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雪:【组长!出大事了!恒悦那边突然变卦,新来的负责人给了咱们两个选择,要么产品直降20%,要么他们直接转签光耀!】
雪:【而且只给一夜时间做决定!明天十点老地方见面。陈经理都快急疯了,要我们必须要拿出解决方案,并且死命令要求咱们必须守住利润底线,还得把这个甲方拿下来!】
雪:【组长,你明天可得早点到公司!陈经理一早要开紧急会议,咱们组能不能扛过去,全靠你拿主意了!】
谈婳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做乙方最忌惮的,就是这种临门一脚的变数。
明明所有细节都谈妥了,只差最后签合同,甲方却突然翻脸,摆出强硬姿态。
她实在想不通,恒悦是真的被光耀的条件打动,还是故意拿这种手段压价?
光耀公司她略有耳闻,是公司的老对手,向来喜欢截胡别人的项目。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打:【你能帮我查一下恒悦公司的客群分层吗?越详细越好,尽快发我邮箱。谢谢。】
这个项目是A组全权跟进的,谈婳作为组长,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陪恒悦的负责人吃饭、打球,好不容易才敲开对方的防线,看到合作的曙光。眼下,一切却可能推倒重来。
更让她烦闷的是,隔壁B组早就对这个项目虎视眈眈,一旦他们掉以轻心,这块肥肉恐怕就要被人抢走。
今晚必须把所有准备工作做扎实,明天绝不能输。
“看来明天请假半天的事算是泡汤了。”谈婳无奈地叹了口气,疲惫地躺下。
切换到公司小群,满屏的“收到”映入眼帘。指尖上滑,才看到陈经理数十条语音消息。
逐条听完,内容和桑婧雪所说的相差无几,无非是强调项目的重要性,催促A组拿出方案,其他组作为备选。
谈婳指尖轻点,也回了个“收到”。
又快速划到与薄雾的聊天界面,将一串卡号发了过去。
饭后已是深夜十一点。傅思雨赶回医院守夜,贺司远也回了家,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室友的屋门一直没被拉响。
谈婳半躺在床上,摸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桑婧雪已经把能搜集到的信息全发了过来。
目光扫过数十行文字。最终了解到,恒悦核心客群中,职场女性占比40%,且都追求对‘便捷性‘’个性化’‘高品质’,谈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心里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清晨六点十分,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谈婳从被窝里探出头,伸手按掉铃声,利落地翻身下床,直奔洗漱间。
待收拾妥当,她从衣柜深处翻出去年见客户时入手的那套衣服换上。站在落地镜前打量自己,低马尾衬得脖颈线条利落,淡雅的妆容勾勒出精致的眉眼,白色上衣配黑灰色阔腿牛仔裤,甜酷混搭的风格,竟被她穿出了几分独有的干练。
看了眼时间,离八点还有一个小时。谈婳穿了个外套,下楼买了早餐,拐向医院。
病房里,母亲还在熟睡,傅思雨趴在床边,玩着手机。
医院的折叠床太硬,她索性熬了个通宵。
谈婳带上口罩,推门进入,把早餐递了过去:“给你带了豆浆和茶叶蛋,都是你爱吃的。”
傅思雨接过温热的豆浆杯,倦意浓重的眼底漾起一抹笑意,声音闷闷的,“爱你。”
谈婳拉了把椅子坐下,询问道:“我妈昨晚是不是又闹了?”
往日谈婳陪护的夜里,母亲总被腋下与胸口周围的持续性钝痛折磨得辗转难眠,稍一深呼吸,便会引发剧烈的咳嗽,那钻心的疼让她难以忍耐,整夜不得安宁,连带着谈婳也熬得心力交瘁。
傅思雨点头:“可给我累坏了。”
“不好意思啊思雨。”谈婳诚恳道,“今天有急事要处理,公司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还得麻烦你再帮我照看一天,我忙完就立刻过来。”
傅思雨语气温和,完全理解:“跟我客气什么,咱俩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爸生病那会儿你没少帮我。阿姨这儿有我呢,你放心去忙。实在不行,我再叫贺司远来替我。”
谈婳点头,心里最后的牵挂总算落了地。
简单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她没敢告诉傅思雨领证的事。
一来是觉得荒唐。
二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走出医院时,刚好八点整。
手机屏幕上,陈经理的未接来电闪了好几遍,谈婳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她划开手机,先给薄雾发去定位,随后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地址发你了。”谈婳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面,“多久能到?我赶时间。”
薄雾坐在车里,目光落在手机屏幕的定位上,眉峰微蹙:“怎么在医院?”
谈婳没隐瞒:“我妈病了,过来看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薄雾试探开口询问:“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谈婳似是不曾料想他会这么说,心扑通一跳。
她知道薄雾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毫不犹豫开口说:“你要是方便的话,能帮我约一下市里最好的肿瘤内科陈医生吗?”
“没问题。”薄雾的回答干脆,不等她道谢,又补充道,“不过今晚我有个饭局,作为报答,你得来。”
谈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顿了顿,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