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鱼》顺水推轻舟

19、办公室 一场凶猛的

　　下午，一班体育课，老师带着做了准备活动后，大手一挥让跑了两圈就解散了。罗天宇一个人，自然是回教室，完成中午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教室里稀稀拉拉还是坐了十来个同学。

　　他坐回座位，拿上笔，埋头准备大算一场选择题第八题，突然，一双蓝色的鞋子出现在视线余光，抬头，往上，是何朝瑾。

　　她面无表情：“罗天宇，班主任找你。”

　　说完，就干脆转身，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他楞了一下，还是放下笔，跟了出去。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罗天宇穿过长长的走廊，尚能听到不同老师的小蜜蜂声音从不同的教室传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罗天宇听着有些烦躁，像是菜市场人山人海一般。

　　办公室。

　　一进去，安安静静，只有闻语站在班主任身旁。

　　班主任姓王，是一个戴着眼镜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看着罗天宇。

　　从这学期开始，她已经找了罗天宇很多次了。先是补课刚开始他连着迟到了两天，后面又有同学反应他火气变大，没礼貌，她就已经找他谈了很多次话了，罗天宇却只是一个劲儿说没事，说他不会再这样了。她又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他也说没事。

　　她最后告诉罗天宇，你要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她，可他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后来，要换班长了，她又找了他，当时罗天宇的成绩已经下滑了一点，跟同学的关系也紧，上课还经常走神。她把他叫到办公室，斟酌着开口:“罗天宇，老师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现在的状态，当班长会不会压力太大了？要不先让闻语代理一段时间，你调整好了再说？”

　　罗天宇很干脆利落:“好。”

　　一点生气委屈没有。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确定吗？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他摇摇头:“没关系，我现在确实很不在状态，继续当班长是对班上同学的不负责。”

　　班主任当场松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也愿意调整，给他点时间，应该能缓过来。

　　她以为只是青春期孩子正常情绪波动，过一阵子就好了。

　　她也没有逼问。没有深究。

　　她后悔没有深究。

　　此刻，王老师声音平静:“班费丢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罗天宇闻言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闻语，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让他心里很难受。

　　“罗天宇。”见他不说话，王老师声音不算严厉，继续开口:“你自己来说，还是我来说。”

　　他喉结滚动，却还是没吭声。

　　王老师声音严肃起来:“我看了监控，只有你上午大课间莫名其妙去翻何朝瑾和闻语的抽屉。所以，是你拿的班费吧？”

　　罗天宇嘴巴张开又合上。监控都拍到了，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问你话呢！”王老师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是……”声音小得像蚊子。

　　“为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我问你为什么！”突然，王老师把手上的笔往桌上重重一拍，“啪”得一声在办公室猛烈地传开。

　　她痛心，她不解。

　　门外，三个偷听的也被这一震吓一跳。

　　王森捂着胸口，大惊失色:“我靠……什么时候见过老王发这么大火啊……”

　　陆得一和何朝瑾此刻也趴在门框，皱着眉听着里面的动静。

　　“我……”罗天宇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偷班费！这是偷！你之前一直是班长！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老师，我……”罗天宇声音开始发颤，“我就是看不惯她。”

　　“看不惯谁？闻语？何朝瑾？”

　　罗天宇低头不说话了。

　　王老师看着他，深呼吸了一口，语气有所缓和:“换班长的事，我有问过你意见，你有说你没问题，还承认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当班长，我也给你时间，一直等你调整过来。可你现在做出这种事来。你让我怎么想？让同学们怎么想？”

　　罗天宇依旧低头。像根木头。

　　““你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成绩好，能力强，老师多信任你？你的事，你不说，老师也没有逼你。可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

　　“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话像一颗钉子，把人刺痛了。

　　“我不是……”他的声音很小，“不是故意的……”

　　王老师叹了口气，“我已经给你妈打了电话，她应该快到了。”

　　钉子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正中罗天宇心口。

　　一听这话，他猛得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高亢:“不要！不要叫她来！”

　　“那怎么解决？”

　　“老师你不知道！”罗天宇的声音颤抖，语速越来越快，“她来了会骂我的……她不管有没有人，她会随时随地骂我的……她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废物，骂我跟我爸一个德性，骂我不如去死……”

　　“罗天宇，那是你妈——”

　　“我知道她是我妈！”罗天宇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走廊里都听得见，外面三人愣在原地。

　　“上学期我发高烧，四十度，一个人在家。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我就是想逃考试。她挂了。她挂了你知道吗？”罗天宇的声音发颤，眼泪糊了满脸，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又一把，怎么都擦不干净，“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烧得浑身发抖，我想我死在那里她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在装病……”

　　王老师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谁都不问我为什么。”罗天宇往后退了一步，“班长没了，你们问我了吗？我说好，你们就不问了。成绩掉了，你们问我了吗？我说没事，你们就不问了。晚上我一个人在家躺着，盯着天花板，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有谁问过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换班长？不是因为我不想当了。是因为我知道，我不同意也没用。你既然来问了，就是已经决定了。我说不同意，你会说你再考虑考虑，但最后结果是一样的。”

　　王老师闻言脸色变了一下。

　　“我同意，至少还能显得我懂事。至少还能让你觉得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当时不是还松了一口气吗？”

　　王老师没有说话。因为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呢？”罗天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现在在你眼里是什么？一个偷班费的贼。一个辜负了你期望的人。你给了机会、我却不珍惜的，一个废物。”

　　“罗天宇，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罗天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你是公平的。你觉得你在主持正义。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你不知道我妈是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三点都睡不着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何朝瑾，凭什么她一来就能受到所有人的喜欢，就能轻而易举考第二，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罗天宇转身就往外跑……

　　——

　　五楼，高二十班。

　　老何最近感冒了，声音小，戴了个小蜜蜂，嗡嗡地在讲台上画着一个个坐标系，横线竖线，看得余之珩眼花缭乱，中午他不好好休息，美滋滋偷看已经在班上传烂了的《三体》，所以，现在的他成功地打不起精神，上课没一会儿，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

　　身旁的汤润坐得端正，目视老何，手却悄悄拍了拍余之珩肩膀。

　　之前，余之珩就疾言厉色地再三强调，只要他上课走神，就打他，要是打瞌睡，更是一巴掌给他拍过来。

　　汤润答应了。但他并不常提醒他，不是不在意，而是他觉得，就算打瞌睡被拍醒了，要是自己没清醒过来，照样会困。再说，万一余之珩前一天是真没休息好呢。

　　但今天，之所以拍他，是因为余之珩的脑袋都快掉自己肩上了。

　　其实掉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太显眼了，被老何看到，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余之珩被一拍，赶紧直起身子，瞪大眼睛，手里握笔，抬头看看黑板，低头看看书，转头看看汤润的书，靠，都讲到三十九页了，大爷的他还翻在三十七页……

　　这一下他清醒了，可打起精神依旧听得云里雾里，思绪也跟着云里雾里。

　　不知道陆得一他们有没有把班费的事告诉班主任……

　　这边他正走着神，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大吼，像是王森的声音:

　　“罗天宇！你别……！”

　　砰——！

　　一声闷响。

　　余之珩一激灵，前面的迟子帆和周航也“蹭”一下转过身，三人睁大眼睛，对视。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