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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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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了近一月的秋雨晌午时终于停歇。
显国公府三房,丫鬟婆子瞧着逐渐放晴的天,步履也变得轻快起来,有条不紊的张罗起三日后四少爷大婚用的红绸和灯笼来。
只和三房的喜庆相比,二房这边,却不见半分喜色。
连日的阴雨,二太太沈氏的膝盖越发疼了起来,也因着她这旧疾,屋里早早就烧了炭。可二太太只觉着身上寒意并未有任消减,膝盖反倒是愈发疼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侍立在旁屏气凝神的丫鬟,每个人脸上都是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不小心惹了她动怒一般。
二太太深深吸口气,视线最终看向正拿着汤婆子帮她敷着腿的谢令胭身上。
她这儿媳妇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庶女,自嫁进门那日起对着自己这婆婆便是小心恭顺的。等到儿子去了之后,她守了寡,对着自己时,更是小心翼翼了。
今个儿谢令胭依旧是一袭素白色襦裙,头上戴着再简单不过的簪子,倒是附和一个守寡三年之人的低调和安分。
往日里,二太太瞧着这样的谢令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她恨谢令胭克死了自己儿子,便想着法子的折辱这个儿媳妇。
可今日,二太太却任由谢令胭蹲在地上小心侍奉着,没有故意作践谢令胭。
这些日子,府里因着三房四少爷的喜事忙上忙下的,可三太太竟是连请她这个当二嫂的过去帮衬都未曾有过,二太太觉着前所未有的讽刺和屈辱。
她当然知晓三太太是因着什么,想当年自己嫁给二老爷不过三年,二老爷便得了急症去了。现在,谢令胭这个儿媳妇也和自己一样做了寡妇,三太太最是疼爱宝贝儿子,哪会让二房帮着张罗她儿子的喜事。
因着三太太连个场面话都没有,就这样装糊涂只当府里不存在二太太这个嫂嫂一般,近来府里关于二房的流言蜚语便愈发多了。
甚至有人说二太太和谢令胭倒也算是有缘分,婆媳俩同样守寡,只怕二房这风水从二太太嫁给二老爷那日起就坏了。
二太太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只感觉耳朵嗡嗡的,哪怕是长房国公夫人发卖了几个碎嘴的丫鬟出去,还特意差人提前送了上好的红罗炭过来,二太太也觉着如鲠在喉。
自己和谢令胭竟都是命苦之人?心生感叹间,二太太突的伸手掐住了谢令胭洁白的脸颊。
她这儿媳妇,便是尽可能的低调,也难掩貌美之姿,因着这姿色,二太太恨过,痛骂过谢云胭妖精转世吸干了儿子的精、血,才克死了儿子。
也因着她的辱骂和挑刺,谢令胭衣着越发简单,在这显国公府也低调的不能再低调。
二太太以为她们婆媳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若是族中有合适的嗣子,抱来养着二房总归留了香火。可三太太却这样羞辱二房,不把她这个当嫂嫂的放在眼中,阖府的奴才这样背后戳她的脊梁骨,看她的笑话。
二太太心中如何能不恨。
她捏着谢云胭的脸颊,后又移到她小巧的下巴。
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便是连一旁侍奉多年的孙嬷嬷都不由急了,她只当二太太又要对三少奶奶动手,可想到几日后便是四少爷大婚的日子,三少奶奶这孀居之人虽不适合走动,可大喜的日子也不可能不露面的。
若到时候脸上落了伤痕,岂不愈发让人看了笑话。
二太太也会被人说刻薄寡情,容不下儿媳妇。
可没等孙嬷嬷上前拦着,便听二太太轻笑一声,掐着谢云胭下巴的手愈发用力。
这力道让谢令胭不由一声闷哼。
二太太听着这声闷哼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缓缓松了手,看着谢令胭听不出喜怒道,“往日谦哥儿还在时,被你勾了魂一般,过来回话的嬷嬷说,有时候一夜得叫几次水。”
谢令胭见着二太太反常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哆嗦。
自打她守寡之后,被二太太指着鼻子骂过,骂她是狐狸精克死了自己的夫君。二太太恨毒了她,骂她不知检点,不知安分,怕是生了偷、人的心思。
她深知做寡妇不易,便也不敢委屈,只从颜色暗淡的衣服里挑拣着穿,恨不得在这国公府做一个透明人。
可二太太也是孀居之人,之前再怎么辱骂自己也不至于拿她和夫君的房中事来说,谢令胭觉着羞恼的同时心下更觉不解。
可她胆小怕事,哪敢多言半句。她小心恭顺的跪在地上请罪,如往日一样似乎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二太太的责罚。
屋里静的可怕,二太太却是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扶起谢令胭,往内室的梳妆台走去。
自谢令胭守寡后,便鲜少照镜子了,一个守寡的人,就该老实本分,怎么还能和之前一样在乎自己的容颜呢?
所以,被二太太拉着站在铜镜前的谢令胭,陡然看到铜镜中的自己时,心下只剩惶恐不安。
屋里侍奉的丫鬟也都屏气凝神的,大家都觉着二太太今日太诡异了。
二太太却像是丝毫不觉自己的举措太过吓人,反倒是同样看着铜镜中的谢令胭,幽幽道:“谦哥儿走了也有三年了,前些日子老太太提及了过继嗣子的事情,胭儿你的意思呢?可曾想过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
该怎么过?这一刻谢令胭也觉着二太太约莫是疯了。她一个寡妇,还能怎么过。不外乎过继嗣子这个法子。有了孩子,二房也留了香火,她的腰杆也能硬一些。日子总能一天天的熬下去的。
也因此,谢令胭越发觉着二太太不对劲,所有守寡之人都会选过继嗣子这条路,可二太太为何像是话里有话?
似是知晓谢令胭心里的想法,二太太叹口气,继续道:“是啊,过继嗣子,好像我们婆媳俩有了这嗣子,日子就能有了盼头一般。”
“可是胭儿,这族中选的嗣子,哪家不是存着算计,想让自己的孩子续了我们二房的香火。可这血缘是断不了的,京城那些个儿过继嗣子的人家,等到那孩子发达之时,是会记得你这个嫡母还是念着自己的生母呢?”
“到时候,你我婆媳俩的命运会如何?不过是继续被人看着笑话。”
谢令胭听着二太太这些话,愈发不解了,可不解的同时,她也觉着自己悲哀极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宋谦已经死了,她不过继孩子,还能自己生一个出来不成?
心下这道声音响起时,谢令胭脸色瞬间苍白,她下意识朝二太太看去,二太太却是轻笑一声,像是知晓她方才在想什么一般,在她耳边幽幽道:“胭儿,你也看到了,几日后便是四少爷大婚的日子,可你三婶竟是连喊我这二嫂还有你这侄媳妇过去帮衬都不曾,她是觉着我们婆媳不祥,会冲撞了四少爷的美满姻缘。”
“可你三婶这般目中无人,老太太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已经放弃我们二房了吗?既如此,你便是过继了嗣子,你我接下来的日子也依旧是受人冷眼,不被人待见。”
“谦哥儿没了,我细细想过了,是他福薄,和你没这缘分。可你才是真正掌握命运的人。瞧你这玲珑身段,姿色放眼整个京城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你当真愿意就这样守着,当真忍得住?”
“你瞧瞧我这屋子,自打你公爹去了之后,便死气沉沉的,你闻闻,是不是空气中也飘着腐朽而又死寂的味道。婆母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啊,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可以不走婆母当年的老路的。”
谢令胭几乎是踉跄着步伐回了自己房中,丫鬟冬月自幼侍奉在自家姑娘身边,哪里见过姑娘这样失了分寸,方才若不是她在旁搀扶着,姑娘摔倒都是有的。
冬月知道自家姑娘每次往二太太屋里去时,总少不了受了委屈。可姑娘往日里受了委屈,也没有半分失态,即便是哭,也只是夜深人静时偷偷裹在被子里低泣。
哪里有过眼前这样的惶恐和不安。
冬月不过是做丫鬟的,每次陪着谢令胭往二太太屋里时,只侍立在屋檐下,并没有资格进屋。
所以,她心下更是急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可不要吓奴婢。”
在冬月心里,姑娘性子温顺小心,对于二太太的动辄刁难姑娘其实也摸索出些套路来的。二太太左右不过那番话,骂自家姑娘克死了三少爷,骂姑娘不祥。所以今日,二太太到底怎么姑娘了,让姑娘这般神色。
“姑娘……”
谢令胭却像是根本听不懂冬月的话,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像是失魂了一般。
见状,冬月更害怕了,她知道姑娘今日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姑娘既不愿意说,那她也不问了。
暗暗叹息一声后,她小声道:“姑娘,等四少爷大婚过后,老太太也该提及给您过继嗣子的事情了。这只要过继了嗣子,我们二房有了香火,二太太总不至于再这样折辱您的。”
原是要宽慰谢令胭的,可冬月说着说着,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姑娘,您怎么就这般命苦呢?当初这桩婚事明明是大姑娘和三少爷的,最终却是您被逼代替大姑娘嫁过来。”
“三少爷心中只有大姑娘这个心上人,待您连半分真心都没。可到头来,却连个孩子都没给姑娘,就这样让姑娘做了寡妇。”
“若当年姑娘没被逼着嫁给三少爷,姑娘虽是庶出,可婚事再差,姑娘未必也不能遇到好的郎君,再怎么,总好过现在这样做了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