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参天》快乐的小板栗

11、迷失

　　农家的夏日，没有闲暇。
　　日光一日比一日热烈，烘烤得漫山遍野的绿荫越发浓稠。刚插下不久的稻秧，从灌满水的田野里探出嫩绿的尖头，偶尔的风吹，每一株小稻苗的小涟漪，就会慢慢漾开，与其它的涟漪交织成柔软的波纹。
　　村子里，则是一片金光灿烂的颜色，刚割下的麦子，厚厚地铺满了每一处宽敞的院落、每一段平坦的村道，蒸腾出热烘烘的饱满香气。
　　这天气，村民们真是又爱又恨，爱那火热的日头能快快晒干院里的麦粒，又恨它烤焦田里的禾苗。
　　谁能想到，辛劳与焦灼的村子，却有一处不受打扰的世外桃源，这里是公子小姐们的美丽新世界。田里的重活累活，村民们是不敢指望他们沾手的，不添乱已经是万幸了。村民们的心思，他们自然是心知肚明，也乐得清闲。于是，树荫下品茶对弈，溪岸边垂钓嬉闹，晴天捉促织，雨天斗牌九……离了高墙深院与师长管束，日子竟过得比在城内还要自在快活。
　　兰辛婳是个另类。她固然也吃不了田间真正的苦头，却也瞧不上游手好闲的纨绔，发誓要跟他们划清界限。禹家人锄草，她便拿把小铲在边上划拉；禹家人晒谷，她也个拿竹耙子帮忙翻两下。她的一举一动，落在同伴眼里，不仅桥揉造作，更是一种挑衅、一种背叛。于是，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子气，打算寻个机会，好好教训她一番。
　　这日晌午，太阳毒辣辣地烘烤，整个村子被丢进一只巨大的蒸笼，连抗热的知了，都有气无力。田里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兰辛婳，顶着热浪，挎着个竹篓，在路边逡巡，村子的路边、野地里，到处都是疯涨的野花野草，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无价之宝，研磨提制，随便调调弄弄一番，就能变成香香软软的香膏、水粉。
　　她只顾低头寻觅，冷不防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竟是吏部尚书千金陈姝荟。两人本无交集，如今可不同往日，兰辛婳吃不准她会不会像武穹一样，拿她撒气，赶紧先道歉。
　　陈姝荟并未恼火，反而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无碍！妹妹又在找这些东西？”
　　“嗯。”兰辛婳点头，她这一爱好，在孟京城的官宦圈内并非秘密。她的手艺，也是小有名气。
　　“我发现个有趣的地方，那里长着好些奇花异草，不管是颜色还是香气，都很别致，我猜你肯定喜欢！要不要我带你去？”
　　兰辛婳本能地警觉起来。
　　“信不过我？”陈姝荟松开手，退开两步，笑盈盈地转了个圈，拍了拍素净的衣裙，“你看，我孤身一人，能把你怎样？论打架，我不是你对手；论口舌，我也说不过你。你怕什么呢？”
　　“怕？”兰辛婳歪着头，忍不住冷笑，“带路！”
　　两人穿过纵横交错的田埂，沿着一条清浅的小河往上游走去。地势渐高，翻过一道草木葱茏的缓坡，眼前出现了几条被荒草半掩的蜿蜒小径，斜斜探入前方愈发幽深的林子里。越往里走，树木越是茂密，光线黯淡下来，一层浓浓的墨绿色雾气在林间流动。
　　“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自己去吧！往前再走几百步就是了！我在这儿等你” 陈姝荟脸色红润，细细的汗珠打湿她的鬓发，她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指着一条曲折的小径。
　　兰辛婳早已被满地的花花草草迷了眼，此刻，蜿蜒如青蛇的小径，仿佛有一种神秘的魔力，牢牢攫住她。她如游魂一般，潜入未知的境地。
　　她数着步子，走了一百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陈姝荟没有说谎，深处果然有一片硕大的林间空地，姹紫嫣红的花儿，美不胜收，宛若神仙铺开的绚烂织锦。紫茉莉摇曳着星点般的粉白，益母草挺立着淡紫的花穗，落葵缠绕着开出深深浅浅的红……更有成簇的红蓝花，在浓绿底色上燃烧般怒放。
　　兰辛婳感觉自己是误闯了仙境，脸上闪着惊喜的光。她小心地向空地深处走着，时不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些柔嫩的枝叶，仔细分辨着它们的品种和形态，不时为新的发现而雀跃。她沉浸在这片意外的宝藏里，走走停停，时而沉思，时而微笑，周围的时光似乎都为她停滞了。
　　一丝凉意飘飘洒洒地落到她脸上，山林间的风在花海里掀起层层叠叠的海浪。晚霞挂在远处的山尖，如一抹醉人的胭脂，忽的，山峰的剪影变成纯黑色，暮色迅速吞没一切光亮。兰辛婳也沉入黑暗里。她摸索着站起身，原本窸窸窣窣的声响 被空旷放大，就连悦耳的虫鸣，此时听起来，也让人毛骨悚然。
　　恐惧姗姗来迟，占据她的心头。黑暗是一个圈，无论她往哪里，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她大喊陈姝荟的名字，山谷的回音比她声量更大，成群的鸟从枝头飞起，惊地整个山林黑影横飞。
　　无数可怕的念头如走马灯闪过，今晚，会是野兽、鬼魂或是其它未知的危险，来夺走她如花的生命？她两腿一软，跌坐在潮湿的草地上，闭紧眼睛、捂紧耳朵，再也不敢出声。
　　一点昏暗的光，明明灭灭，萤火虫般似乎游荡。
　　“我在这！”她兴奋地跳起来，奋力挥动手臂，顾不上别人是否能看见。
　　灯光转了个向，缓缓向她靠近。她跌跌撞撞地迎上去，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让她放声大哭，她扑进对方怀里，尽情释放对死亡的惧怕，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有什么好哭的！”冷冰冰的熟悉声音，是禹知夏。
　　“我害怕啊......万一我死在这里呢？”
　　“那你要载入村志了，这地儿，就没闹过人命。”听着像是讽刺又像是玩笑。
　　兰辛婳脸上火辣辣的，赶忙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同伙告诉我的。”
　　“姓陈的那个？她才不是我同伙！”兰辛婳咬牙切齿。
　　“她挺担心你，我看她都快急哭了。”禹知夏礼貌地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我才不信......”兰辛婳嘟囔着。
　　“有话回去再说，走吧！”禹知夏挑起灯笼。
　　“我不走！”兰辛婳又任性地蹲下。
　　“大小姐，你又发什么疯！”
　　“你别管，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认识这地儿？”
　　“认识又如何？”
　　“那你得答应我，下次我想来，你给我当向导！”
　　“我没这么义务！”
　　“那我不走了，今晚就冻死在这儿！希望你良心过得去，以后别想起我的鬼魂。”
　　山林寂静，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竹灯笼里火苗轻微的噼啪。
　　“行吧，我答应你就是。”最终，禹知夏还是妥协了，哥哥的事，总让她觉得自己欠了她。
　　兰辛婳的脸变得比娃娃还快，她的眼睛里又闪着光，拍拍身上的草屑，极其自然地挽住禹知夏的胳膊。禹知夏一顿，试图抽出手臂，兰辛婳较劲似的，挽得更紧。她挣扎了两下，也就放弃了。。
　　一点如豆的灯光，在漆黑的山林间游动起来，沿着崎岖的小径，忽明忽暗，绕过沉睡的小河，穿过寂静的田野，两个依偎着前行的小小身影，被灯光温柔地拉长，投在夏夜潮湿的土地上。
　　一路无话。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山间夜雾，悄然弥漫，无声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