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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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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顾惜朝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酸酿时,已近子时。
酒是云萍城特有的黍米酒,用本地山泉酿制,入口微酸,后劲却足。酒液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灼烧感,随即是满口回甘——这大概是这壶廉价酒水中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了。顾惜朝却喝得仔细,每一口都像是在品鉴陈年佳酿,直到壶底朝天,他才将那粗陶酒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然后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客栈大堂里回荡,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苍凉。柜台后的掌柜闻声抬头,昏黄的烛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这已是这位古怪客官连续第三日醉酒了——他总是清晨出门,日落归来,带回一身风尘和满腹心事,然后独坐角落,从日暮喝到深夜。
掌柜姓赵,名守财,人如其名,是个精打细算的主。他拨了拨算盘,看着账本上顾惜朝赊欠的三日房钱和酒钱,摇了摇头。生意难做,尤其是这玄正三十七年,五大仙门把持着修真资源,寻常百姓的日子越发艰难。客栈开在云萍城西郊,平日里来往的多是贩夫走卒,难得有个看似读过书的客人,却也是个穷困潦倒的。
“客官,夜深了。”赵掌柜声音沙哑,像是被岁月磨钝的砂纸。
顾惜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客栈的窗纸破了几处,用粗麻布勉强糊着,夜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不定。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眼窝深陷,眼中却有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未烬的炭火,在灰烬下隐隐燃烧。
赵掌柜等了一会儿,见顾惜朝没有回房的意思,便自行熄了柜台上的油灯。灯座是黄铜制的,边缘已磨得发亮,灯芯燃尽时发出“噼啪”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焦味。
“阿福,醒醒。”赵掌柜走到门口,踢了踢蜷在门槛边打盹的小二。
阿福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被踢醒了也不恼,揉着眼睛嘟囔:“掌柜的,啥时辰了?”
“扶顾客官回房。”赵掌柜指了指角落,“轻些,这位客官看着瘦,骨头可沉。”
阿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顾惜朝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客官,我扶您......”
顾惜朝这才转过头来。他的眼神清明得不像醉汉,倒像是刚从深水中浮起的人,带着湿漉漉的清醒。“不必。”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自己能走。”
话虽如此,当他起身时,身形还是晃了晃。阿福连忙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处是粗布衣衫下坚硬的骨骼。这客官瘦得惊人,阿福心里嘀咕,却不敢说出口。
就在两人缓缓走向楼梯时,客栈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
孟瑶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
他实在太小了,四五岁的年纪,身量比同龄孩子还要瘦小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子长出一截,被他笨拙地挽了几道。月光从后院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眉眼如画,皮肤白皙,若不是穿着粗布衣裳,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后厨里,大师傅陈杆子正在收拾灶台。他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满是油渍。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孟瑶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幼苗。
“又来了?”陈杆子声音粗哑,语气却并不严厉。
孟瑶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干净得像山涧溪水,却又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像是见惯了世态炎凉,早早学会了不抱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陈杆子叹了口气。他在灶台边忙活了一会儿,端出一碗还温热的汤——是晚上剩下的骨头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肉末。又从蒸笼里取出两个杂粮馒头,馒头已经凉了,表皮有些发硬。
“今天就只有这些了。”陈杆子把碗和馒头递给孟瑶,“你可以带走。”
他这话说得平常,眼神却复杂。陈杆子今年四十七了,年轻时也曾娶妻,妻子难产去世后,他就再未续弦。无儿无女,半生漂泊,在这客栈后厨一待就是二十年。第一次见到孟瑶,是半年前的一个雨夜,这孩子浑身湿透地站在后门外,说是来讨点剩饭给他娘。
陈杆子当时心里一动。他见过孟瑶的娘亲孟诗——那是云萍城过去有名的娼妓,现在却住在西郊两条街外的破旧巷子里。说是“有名”,并非因她容貌倾城或才艺过人,而是因为她有个儿子,且从不避讳。在这行当里,有孩子的女人通常不受待见,孟诗却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在这片腌臜地界活了下来。
有一次,陈杆子鼓起勇气,提了一壶酒去找孟诗。那是个冬夜,孟诗住的屋子四面漏风,她正就着微弱的炭火给孟瑶缝补衣裳。见陈杆子来,她也不惊讶,接过酒,倒了半碗给他,自己却一口没喝。
“陈师傅有事?”她问,声音平淡如水。
陈杆子憋了半天,终于说:“孟娘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我想着,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养...”
“不必。”孟诗打断他,手中的针线没停,“我儿有娘,不缺爹。”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决绝。陈杆子知道,她是怕孩子跟了他,将来被人指指点点说是“娼妓之子”还不够,还要加个“厨子养子”的名头。她宁可自己苦着,也要让孩子清清白白地活着——虽然在这世道,娼妓的儿子,哪有什么清白可言。
自那以后,陈杆子不再提收养的事,只是每次孟瑶来,都会多给他些吃食。有时是半个肉饼,有时是一碗热汤,逢年过节,还会偷偷塞给他一两块麦芽糖。
孟瑶接过汤碗,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谢谢伯伯。”他说,声音细细的,像初春刚抽芽的嫩草。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走到后院的水缸边,踮起脚尖,用木勺舀了半瓢冷水,就着月光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汤。汤确实不热了,但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能有一碗带油腥的汤下肚,已是难得的温暖。
喝完汤,孟瑶仔细地将碗洗净,用衣角擦干,放回后厨的架子上。那两个杂粮馒头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这样能暖一些,带回去给娘吃时,就不会太凉。
做完这一切,孟瑶朝陈杆子鞠了一躬,转身轻手轻脚地溜出后门。他的脚步很轻,像只夜行的猫,生怕惊扰了客栈里的客人。
然而他还是被看见了。
二楼客房里,顾惜朝并没有睡。阿福扶他进屋后就退下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顶。屋顶的椽子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开裂,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为何,他心中烦躁,索性起身推开窗。
窗户是老旧木窗,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惜朝凭窗而立,夜风拂面,带来初春特有的清冷气息,混杂着泥土、草木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孟瑶正穿过客栈后院,朝后门走去。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急,却又时时注意脚下,避开那些可能会发出声响的石子和枯枝。到了后门边,他踮起脚尖,费力地拨开门栓,侧身挤了出去,又小心地将门掩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时间,却让顾惜朝看得出了神。
这般晚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独自在外做什么?看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是去偷东西?不像。是有什么急事?也不像。
顾惜朝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他还叫顾晚,生活在江南一个小镇,父亲早逝,母亲靠替人浆洗衣物为生。他也曾在天黑后溜出家门,去镇上的酒馆后门等剩菜剩饭。酒馆的伙计心善,总会把客人吃剩的肉骨头和半碗汤留给他。他会小心地包好,揣在怀里跑回家,和母亲分着吃。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顾惜朝算了算,竟已有三十余年。三十年间,他从大宋到大清,再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玄正年间”,从读书人到谋士,从谋士到囚徒,从囚徒到......到现在这个不知为何物的人。
他抬头望天。天上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人间,照过千年岁月,照过无数朝代,如今照在这个名为“玄正”的时代,照在云萍城西郊这个破旧客栈的后院,照在一个不知名娼妓之子的身上。
这月亮,和他在大宋看到的,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