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人间》槌稚

15、2068年5月11日 喻澈的

　　喻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化疗停了之后，她的精神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没有那些药水往血管里灌的日子，恶心感少了很多，她偶尔能下地走几步路。
　　但她知道，自己生命的火焰就快要燃烧殆尽了。
　　她把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用来写那本小说，就差几篇章节就写完了。
　　江小可帮她把桌子搬到床边，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顺手的地方。
　　某一天晚上，穆夜澜来查房，看见她趴在桌上，台灯的暖光拢着她瘦削的侧脸，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几乎是一笔一画地写着。
　　“别趴在桌子上写字，还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吗？”
　　喻澈不情不愿地坐直身子，轻轻摇头，声音很轻，轻到似乎下一秒她就会化成泡沫，消失在穆夜澜眼前，“趁着还有力气，我想多写点。”随后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可那笑容落在穆夜澜眼里，格外的刺眼，他的胸口似乎有一块巨石，压得他难受。
　　他走过去，垂眸看着她写；看着钢笔的墨水落在纸张上，留下痕迹；看着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他叹了口气，说：“睡吧，别写了……”顿了顿，补充道：“养足精神，明天再写。”
　　喻澈点了一下头，放下笔，将桌面收拾好。
　　江小可走过来，扶着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后，转身对着穆夜澜说：“小姐要睡了。”暗示他该走了。
　　他微微点头，“嗯，”目光移到喻澈身上，柔声开口：“好好休息，别想这么多，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喻澈侧着身，背对着他，整个人几乎缩在被子里。
　　他轻轻关上门，生怕吵到她。
　　等穆夜澜离开后，江小可忍不住凑到喻澈跟前，压低声音说：“刚才穆医生回头看你了诶。”
　　喻澈抠着床单，嘴角上扬着，眸子里也满是温柔，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听见了。”
　　江小可笑着打趣她：“诶哟，我们家小姐，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感觉脸有些烫，轻咳一声，“好啦好啦，别乱八卦。”
　　“好吧，时间不早了，小姐您也该睡了。”
　　江小可起身去把窗帘拉上，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
　　“小姐晚安。”
　　安静的夜里没有喻澈的回应，只剩下她平缓的呼吸声。
　　有一天下午，穆夜澜来看喻澈时，看见她还在写。凑过去看笔记本上的内容，“写到哪里了？”
　　“快了，还有两章正文，就写完了。”
　　穆夜澜点点头，坐在一旁看着，目光跟随着笔尖的一笔一划。
　　下午的阳光热烈，洒在桌面上的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白色的纸张泛起金光。
　　她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穆夜澜，“穆医生，在见到你之后，我就把小说里的男主角，换成了你，你会介意吗？”
　　穆夜澜对上她的眼睛，那次，是他第一次看清楚那双眸子，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亮的眼眸。一双紫色的瞳孔蒙着云雾，将星辰大海，藏在云雾中。
　　他喉结滚了滚，将视线移开。
　　“不介意，你开心就好。”
　　喻澈欢快地说：“那我就，感谢穆医生啦！”
　　2068年5月11日。
　　那天傍晚，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橙红色。
　　喻澈坐在床边，江小可帮她把枕头垫好，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
　　江小可坐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她将笔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愉快，“写完啦！”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
　　江小可在一旁浇花，闻言转头朝她笑着说，“恭喜呀！”
　　喻澈也朝她露出一个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不料，她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起来，下意识伸手挡住嘴巴，感觉有什么东西黏在手上了，伸出手一看，手心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一时愣了神。
　　江小可看到后，连忙将纸巾递给她，慌忙按床头的铃。
　　“小姐您怎么了？医生……医生马上就来了！”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在安慰喻澈。
　　喻澈将手擦干净，轻声安慰江小可：“别担心，我没事的……”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了。值班医生带着护士快步走进来，看见喻澈手边纸巾上的暗红色血迹，脸色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江小可声音还在抖。
　　值班医生走到床边，翻开喻澈的眼睑看了看，又拿起听诊器按在她胸口，听了几秒，转头对护士说：“心电监护上一下，吸氧，急查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开放静脉通路，用止血药。”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去推仪器。
　　值班医生低下头，又看了喻澈一眼，“胃里出血了，量不算太大，先稳住再说。我先联系一下穆医生。”
　　喻澈靠在床头，轻轻摇了摇头：“这么晚了……要不，别叫他了？”
　　值班医生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穆夜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穆夜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疲惫，“……喂？”
　　“穆医生，12床刚才咳血了，我处理了一下，暂时稳住了。你过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响声，随即是穆夜澜带着慌乱的声音，“你先帮我看好她，我马上到！”
　　不等值班医生再说什么，穆夜澜就挂断了电话。他叹了口气，回到病房里。
　　他对着床上的喻澈开口，“穆医生一会儿就到了。”
　　喻澈点点头，没说什么。
　　穆夜澜推门进来的时候，喻澈刚被江小可扶着躺回枕头上。
　　心电监护的屏幕上跳着数字，绿色的波形线缓缓起伏着，鼻导管挂在她的脸上。
　　他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值班医生在旁边交代：“出血量不大，血常规结果还没出来，我已经先用上了止血药，血压心率目前都稳得住。”
　　穆夜澜点了点头，“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吧。”
　　值班医生扶了扶眼镜，点头，“好。
　　”转身朝门外走去。
　　江小可也跟着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她小声在穆夜澜耳边说了句：“小姐刚才不想让医生叫您过来。”
　　穆夜澜看了她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喻澈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开口：“你怎么来了？”
　　穆夜澜眉梢微挑，“怎么？不想我来？”
　　她闭上眼睛，不说话，也不做回应。穆夜澜看她这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她听见他的笑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穆夜澜轻轻咳嗽一声，眼睛瞥向别处，“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搞笑的事情。”
　　她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你眼睛抽筋了？”
　　喻澈又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怎么骂人啊？”
　　穆夜澜无辜摊手，“我没有。”
　　喻澈没接话。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还好。”
　　他看了她一眼，“说实话。”
　　喻澈将目光移到另一边，老老实实开口：“感觉嗓子有点腥，胸口闷闷的，头有点晕，别的没什么了。”
　　他认真听完，注意到她嘴角的血迹，应该是刚才没来的及擦而留下的。
　　他从她枕头边抽出两张纸巾，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往纸巾上倒了点水，然后递给她，“给，擦一下嘴角。”
　　喻澈道了声谢，接过来，轻轻擦了一下，纸巾上沾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穆夜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她。
　　喻澈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穆夜澜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喻澈忽然开口："穆夜澜。"
　　“嗯？”
　　“如果我今天晚上就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他皱着眉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你现在不会死，别去想那些。”
　　她转过头看着他。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低垂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努力抬起手，放在穆夜澜的手上，“嗯，我不会死的。”
　　他看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忍不住伸出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拢进自己的手心。
　　他的手很干燥，却是暖的，而喻澈的手却很凉。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小说写完了，本来是要拿给穆夜澜看的，结果闹了这么一出。她将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将另一头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拿给他。
　　穆夜澜接过她递过来的笔记本，“写完了？”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花落人间”四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这本小说名字，要叫《花落人间》？”
　　喻澈看着笔记本上那四个字，“因为花落在哪里都是人间，而人死在哪里，那都是他们的归宿。”
　　她说完，就朝他扬起笑脸，“穆医生，这本笔记本，你替我保管好不好？”
　　“好，那什么时候还给你？”
　　喻澈想了想，“嗯……先替我保管着吧，还的话，以后再说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