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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天一掌 ...


  •   红,满眼都是刺目的红。

      龙凤喜烛噼啪爆着灯花,映得洞房内一片暖昧昏黄。李明珠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头上的赤金点翠凤冠压得她颈骨生疼。绣着戏水鸳鸯的盖头下,她目光沉静如水,指尖却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外面隐约传来宴席的喧哗。郭子仪嫁幼子,皇帝嫁爱女,这场婚事几乎搬空了半个长安城的喜气。可李明珠知道,那些道贺声里,有七成是假的。

      脚步声传来,沉稳,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酒气混着夜风一起卷进来。侍女的贺喜声戛然而止,接着是门被关上的轻响。

      李明珠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能看见对方墨色靴尖上沾着的一星泥点——从郭府正厅到这里不过百步,这泥点只能是来之前就沾上的。他今日特意走过泥泞之处。

      有意思。

      盖头被一杆镶金玉如意缓缓挑起。

      李明珠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郭爱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该是新郎官的意气风发,可那眼神却冷得像腊月寒潭。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那是长期隐忍的人才有的唇形。

      两人对视了三息。

      “公主。”郭爱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驸马。”李明珠应得滴水不漏。

      然后她看见郭爱眼底闪过一丝什么——是确认,是决断,是孤注一掷。

      下一秒,劲风扑面!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她脸上,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歪倒在婚床上。凤冠上的珠翠哗啦啦响成一片,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你不过是一枚棋子!”

      郭爱的怒斥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洞房里炸开。

      李明珠趴在锦被上,有那么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虽然早有预料,虽然三日前在城外废庙里,是她亲口对他说“这一掌必须真打,见血最好”——

      可真挨上才知道,这男人的手劲有多大。

      外间传来侍女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有人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脚步声。

      成了。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遍长安:郭子仪那个最不成器的小儿子,新婚夜就敢掌掴公主。

      李明珠慢慢撑起身子,用指尖抹了抹唇角。指尖染上一抹猩红——还真见血了。她抬眼看向郭爱,对方依旧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郭爱!”她拔高声音,把震惊、屈辱、愤怒演得十足十,“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郭爱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公主莫非忘了,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是你那皇帝爹爹要用你拴住我郭家,是你自己巴巴贴上来——”

      “放肆!”李明珠抓起枕边玉如意砸过去。

      郭爱偏头躲开,玉如意砸在门板上,碎成几截。外间的侍女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李明珠尖声喝道。

      脚步声杂乱退去,门被带上。洞房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两人都没动。

      李明珠保持着半跪在床上的姿势,郭爱站在三步之外。刚才那番激烈冲突仿佛从未发生,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良久,郭爱先动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化瘀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李明珠没接话,抬手将歪掉的凤冠整个摘下,随手扔在床边。如云乌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红肿的左脸。她赤脚踩下地,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查看伤势。

      啧,下手真狠。明早这巴掌印肯定消不下去。

      “满意了?”她对着镜子里的郭爱说,“明天全长安都会知道,郭家小郎君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娶了公主还敢动手。”

      “他们也会知道,明珠公主是个连自己驸马都拿捏不住的可怜人。”郭爱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你那父皇会更放心——一个被夫君厌弃的女儿,翻不起什么浪。”

      李明珠笑了,唇角那抹血迹让这笑容显出几分妖异:“郭将军戏演得不错。”

      “不及公主。”郭爱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在铜盆里浸湿,递给她,“擦擦。”

      冰凉的帕子敷在脸上,李明珠舒服地眯起眼。两人此刻的姿态很诡异——一个坐在妆凳上敷脸,一个站在身后看着,像寻常夫妻,可刚才那一巴掌的脆响还悬在空气里。

      “你的人,安排好了?”李明珠问。

      “嗯。明早消息会分三条线散出去:一条走市井,让平头百姓嚼舌根;一条走官场,让那些御史们连夜写折子;还有一条……”郭爱顿了顿,“会原原本本报给我父亲。”

      “郭老将军会气得砸了书房吧。”李明珠语气轻松,“他最重名声,儿子新婚夜掌掴公主——够他喝一壶的。”

      “这正是陛下要看到的。”郭爱淡淡道,“郭家必须有个把柄握在皇家手里。我越不成器,陛下越放心用我父亲。”

      李明珠从镜中看他。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废庙里的初见。

      那天雨下得极大,她借口去大慈恩寺上香,半路换了装溜出车队。废庙在山腰,年久失修,佛像的金漆剥落大半。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郭爱已经在了。

      他一身玄衣,负手站在破败的佛前,听见脚步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瞬。

      李明珠想过很多种可能——郭子仪的小儿子,那个传说中“文不成武不就、只会做些商贾贱业”的郭爱,该是什么模样?或许是纨绔,或许是庸碌,或许有几分小聪明。

      但都不是。

      那人站在昏光里,眼神清亮得像雨洗过的天空。他没有行礼,只问:“公主敢孤身来此,不怕我杀人灭口?”

      “郭将军若想杀我,三日前我出宫时就可以动手。”李明珠抖了抖披风上的雨水,“何必约在此地。”

      然后他们达成了那桩交易。

      一场戏,演给全长安看。他扮狂徒,她演怨妇。郭家向皇帝表忠心——看,我儿子这般不堪,绝无攀附皇家的野心。李明珠向父皇示弱——女儿婚姻不幸,往后只能依靠父皇了。

      双赢。至少表面上是。

      “疼吗?”郭爱忽然问,打断了她的回忆。

      李明珠摸着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似笑非笑:“你说呢?郭将军这一巴掌,可是攒了二十年的力气?”

      “抱歉。”他声音很轻,“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明日早朝,弹劾我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到你父皇案头。他会斥责我,罚我,然后——重用我。”

      “因为一个敢打公主的莽夫,比一个心思深沉的驸马,更让人放心。”李明珠接话,“我懂。”

      她放下帕子,转身面对他。烛光下,两人之间只隔三步,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但我有个问题。”李明珠说,“戏演完了,接下来呢?你真打算和我做一对怨偶,在这公主府里互相折磨到老?”

      郭爱沉默了。许久,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公主可知,我为何答应这门亲事?”

      “因为你父亲逼你。”

      “不全是。”郭爱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我见过你。三年前,曲江宴。”

      李明珠一怔。

      三年前,上巳节曲江宴。她那时才及笄,坐在嫔妃堆里毫不起眼。宴到一半,她嫌闷溜出去,在杏花林里遇见个少年,蹲在池边喂鱼。

      少年穿着普通的青布袍,可那通身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她当时不知他是谁,只觉得这人喂鱼都喂得认真,一颗颗投饵,看鱼群争抢,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时不小心踩断枯枝。少年回头,两人隔着一树杏花对视。风过,花瓣簌簌落在肩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她匆匆走了。

      “那天你穿鹅黄衫子,鬓边簪了支玉簪花。”郭爱转回身,眼里有某种很深的情绪,“我回去就打听,那是哪位公主。他们说,是七公主明珠,最不受宠的那个。”

      李明珠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我知道,你在宫里过得不易。生母早逝,养母刻薄,兄弟姐妹排挤。可曲江宴上,你看鱼时的眼神是亮的。”郭爱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那时我就想,这姑娘不该困在深宫里。”

      “所以呢?”李明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郭将军可怜我?”

      “是敬佩。”郭爱仰头饮尽冷茶,“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活得眼里有光的人,值得敬佩。”

      他放下茶杯,直视她:“三日前在废庙,你说要和我做一场戏。我应了,不单是因为这戏对我郭家有利,更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李明珠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唇角弯起,眼里像落进了星星。

      “郭爱,”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那我们说好了。这戏,要演就演到底。在外,你是跋扈驸马,我是受气公主。在内……”

      “在内,我们是盟友。”郭爱接话,“你帮我郭家渡过这一劫,我帮你——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郭爱很诚实,“但能让你赌上婚姻和名声也要做的事,一定不小。我陪你赌。”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李明珠起身,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大红锦被铺了两床,她抱起其中一床,扔给郭爱。

      “你睡榻。”

      郭爱接住被子,看了眼窗边那张贵妃榻——不长不短,他躺上去脚得悬空一截。

      “怎么,驸马还想睡床?”李明珠已经脱了外袍,只着中衣钻进被窝,“那一巴掌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呢。”

      郭爱失笑,抱着被子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时,他听见李明珠在帐子里说:“明天记得砸点东西,越贵重越好。我库里有一对琉璃盏,前朝的好东西,砸起来声音脆。”

      “好。”

      “还有,三日后回门,你要当着父皇的面给我甩脸色。”

      “嗯。”

      “对了,你手下有没有会做生意的?我在西市有两个铺子,想……”

      声音渐渐低下去。郭爱侧耳倾听,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这就睡着了?前一刻还在算计人心,下一刻就能安眠。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她太累?

      郭爱望着头顶的承尘,毫无睡意。脸上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触感——细腻的肌肤,温热的体温,然后是瞬间的滚烫。他打的时候,看见她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

      可她没有闭眼,直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痛,有怒,还有一丝……得逞的快意。

      这女人,是个疯子。

      郭爱翻了个身,对着窗外月色。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等着看这场戏的下一折。

      那就演吧。

      演他个地覆天翻。

      次日清晨,公主府。

      天刚蒙蒙亮,管事嬷嬷就战战兢兢地捧着碎瓷片跪在正厅。地上还散落着玉如意的残骸、扯碎的纱帐、踩烂的果盘。

      郭爱披着外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昨夜……”嬷嬷声音发颤,“驸马与公主……”

      “滚出去。”郭爱冷声道。

      嬷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去。外间伺候的侍女们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消息像长了脚,午时之前就传遍了长安城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郭家那个小郎君,昨夜打了明珠公主!”

      “天爷诶,那可是金枝玉叶……”

      “什么金枝玉叶,不受宠的公主罢了。要不然能嫁给郭家庶子?”

      “可这也太……”

      “你懂什么,这是郭家在表态呢。功高震主,不打一打公主,陛下能放心?”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嚼这桩惊天八卦。御史台的笔杆子们连夜奋笔疾书,弹劾郭爱“大不敬”“藐视天家”的折子,在早朝前就堆满了代宗的御案。

      而此刻,公主府寝殿内。

      李明珠对镜梳妆,指尖轻抚左脸颊——还肿着,扑再多粉也遮不住。

      铜镜里映出郭爱走过来的身影。他换了身墨蓝常服,正低头整理袖口。

      “我得出趟门。”他说,“去领罚。”

      “陛下不会重罚你。”李明珠对着镜子插上一支金步摇,“最多申斥几句,罚俸半年。他还要用你父亲,不会真动你。”

      “我知道。”郭爱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疼吗?”

      “疼。”李明珠实话实说,“但值得。”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

      “郭爱,”她轻声说,“这出戏开场了,就不能停。往后会有更多巴掌,更多算计,更多身不由己。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郭爱笑了。这是李明珠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地笑,眼角弯起细纹,像春风化开了冰。

      “公主,”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这人有个毛病——”

      “上了赌桌,就一定要看到底牌。”

      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神色,转身大步离去。

      李明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良久,抬手碰了碰耳廓——那里还残留着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场戏,或许会比想象中有意思。

      窗外传来鸟鸣,长安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而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天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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