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神仙几十年》蔡姐

17、第 17 章 肠肉世界

　　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仲姿走出人群，抬头看着顶上的太阳。

　　有一瞬想透过天空见到他们之前待的世界。绳子已经不见，不知道待会儿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要怎么回去。

　　“要在这里走一走吗？”谢弃说，其实想问仲姿之后要怎么回去，但不想给她压力。

　　避开一辆从后冲来的摩托车，仲姿兴趣乏乏地点头。

　　走在狭窄的巷子里，上方是五颜六色被晾起的衣服。耳边轰鸣的汽车声，闻到一些像是从垃圾或下水道里传出来的味道。——她不喜欢这座城市。

　　关于人间的一切都很抗拒。

　　觉得自己无法融入这里的文化，有时候热情的人们，嘴里的关心会让她觉得是另一种冒犯。

　　不过她是生长在这里的人，和她同行的谢弃也是，所以没必要将心里的这些不舒服表达出来。

　　望着两旁楼房，底下商铺——早餐店、卤味店、按摩店，尝试去感受生活气息。

　　身边谢弃却停下脚步。

　　仲姿侧望过去，打住心里杂乱的念头。

　　“那件衣服——左手边那栋楼的三楼，你能看到吗？阳台上有一件衣服。”谢弃说。

　　“看到了。”

　　“凤仙有件一模一样的。”

　　“.......你记性这么好吗？”

　　谢弃摇头，“之前你去他的卧室里找佛牌，我留在房间里看他杀蛇。——那时他穿的衣，就是现在阳台上挂着的那件，我印象很深。”

　　因为彼此距离就两米不到，杀蛇的画面冲击力又太强，谢弃几乎全程都一眨不眨地凝视凤仙。

　　“完全一样？”仲姿说。
　　“完全一样。”谢弃说。

　　“但这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仲姿轻声说，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上面一些同色系的花纹，“你觉得凤仙可能住在这里？”

　　谢弃点头，“过去看看。”

　　寻到那栋居民楼，在走上一阶阶楼梯时，迎面就撞上了凤仙。

　　明暗光影下，仲姿和谢弃本能地往两边退开。

　　凤仙在他们身边走过，一无所知。仲姿和谢弃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这会儿身上没有腥味。

　　是还没开始迷恋上吃蛇吗？

　　铁门再次被打开，外面一缕阳光落下。

　　还真是他.......凤仙的面庞清晰无比地出现在眼前。

　　一环扣一环，仲姿在两分钟后再次走在城中村的街道上，心里有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感觉。

　　——他们不是贸然来到这里的，所见所闻都有理由。
　　世上仿若真有佛祖，在看着他们，指引他们。

　　而这一想法，又让仲姿恼火。
　　以前自由自在生活在天上，不受天地管教。这会儿却身处在陌生的世界，受粗粝的秩序管束。

　　无法习惯，又一定要习惯。仲姿是这规则中的一员，堕入孽海，无法自拔。

　　身边的人在这时身形顿住——

　　“佛牌没有被带出去。”谢弃说。

　　仲姿定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跟着凤仙来到金铺附近。那里依然围着很多人，喧嚣中，凤仙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金色的，长方形，在阳光下发出光芒。

　　“是佛牌？它被那些匪徒半路落下了吗？”仲姿往前几步。

　　谢弃“嗯”一声。

　　见到凤仙捏着佛牌，往它身上吹了口气，用衣角擦拭几下，放进口袋，走向另一处。

　　“是要去哪？”仲姿总算打起精神，加快步伐。

　　谢弃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

　　见到凤仙来到路边，车辆匆匆驶过，一辆红色的士停在十几米外。

　　“凤仙！”有人从车上下来，扬声冲他喊。

　　“白菁菁？”谢弃和仲姿望过去，一同讶然出声。

　　原来这些事真是发生在凤仙吃蛇之前，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在他和白菁菁交往期间。这时候的俩人还是恩爱的，见上面后，就走向酒店。

　　酒店比较旧了，装修风格以红色为主，地板用的是瓷砖，微微发黄。

　　走进电梯，坐上电梯，来到三楼。
　　红色的长廊，两旁是绿色的窗帘。光透不进来，上方每隔三米有一个水晶吊灯。

　　从一扇扇房间门走过，谢弃踩着毛毯，想到欢喜佛像，视线落到凤仙的裤袋上。

　　“会不会是那块佛牌某程度上影响了他，让他.......”

　　对人的欲望变强了？
　　这话说不出来。面色尴尬。

　　“让他混淆了食欲和色欲？”仲姿却泰然接上。

　　接着一语惊醒梦中人，“你是说他把食欲当作是饥饿，把爱人当作食物？”

　　“我不知道。可能他喜欢吃蛇，也只是因为对自己被甩这事耿耿于怀，懦弱胆小，无法真正对白菁菁做什么，将心里的怒火和不甘发泄到了蛇身上。”仲姿说。

　　无论怎么样，吃蛇都是需要被严禁和惩罚的行为。

　　谢弃更同意仲姿的这个说法。

　　停住脚步，看着凤仙和菁菁走向最深处的那间房，拿出门卡。

　　“我们不过去了吧？”仲姿说。
　　谢弃点头。

　　想往回走。
　　却在这时世界像被谁盖下一张厚厚的被子，一瞬间暗无天日。

　　*
　　走廊好像活过来了，上下涌动。

　　空气里出现一大股腥气。

　　仲姿站不稳，往旁边一跌，撞向一堵墙。

　　触感却不是坚硬的，反而湿热、柔软，像是陷进一团肥肉！

　　“这是——”惊骇地拧头，她睁大眼。

　　看到谢弃同样身形不稳，抓住附近一个窗框。却又因为动作太急，手背被擦伤。

　　七八米外的走廊尽头，鲜血像被放闸一般涌出来。

　　两人战栗地低望“地面”。

　　它还是深红色，但出现了很多白色的垢。整体形状前宽后窄，边缘处是锯齿形。

　　猛地上下一动，谢弃失重地滑向前！

　　听到“咕噜咕噜”声，滑进一个又窄又湿的通道口，从高空处掉落，落进底部，被一团粉红色的血肉包裹！

　　*
　　“这是哪儿？”

　　肯定不是酒店了，空气浑浊，天地昏暗。恼火这一情绪姗姗来迟，功力深厚，让谢弃为自己未知的处境沉了脸。

　　“仲姿，你在吗？！”

　　没有人回他。

　　坐在那团血肉上，谢弃身上布满黏液。但好在外面的世界是冬天，穿了长袖长裤，不至于让皮肤大面积地接触到这些东西。

　　不过还是得找到出路。

　　勉强站起身，在黑暗中行走。

　　从没有过的体验，他摸索着周围，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又长又窄的通道里。异味浓郁，还是能听到咕噜声，和人消化食物、肚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很像，但声响很大，环绕耳边，仿佛.......

　　他就身处在一个人的肚子里。

　　心里幽幽浮出这念头，谢弃失神，虚虚撑着“墙壁”的手猛地用力，穿进“墙壁”里，不同寻常、软乎乎湿漉漉的异物感让他瞪大眼，脸色青白地缓缓转头——

　　望着眼前幽黑腥臭的通道。

　　“是肠子吗.......”

　　心里一片惊惧，谢弃不敢动了。

　　*
　　仲姿在外面。
　　这个外面，指的是肠子外，腹腔内。

　　她在胃里。

　　身体如米粒般大小，抑或是更小、更大，她不清楚。此时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五片晶莹的白肉。

　　很薄，每一片都均匀有度。切肉的那个人应该手法纯熟。

　　是蛇肉吧？

　　仲姿几分钟才见到凤仙，这时便不难想到了他。

　　同时也想起小青——她被他们送回凤仙家里，不应该将她送回去的。仲姿和谢弃一直在过去的时间里探知往事，但现实中的时间也同样在流逝——并非他们回到过去，现实世界就停下不转了。

　　“所以已经晚了吗？”

　　在他们试图知道凤仙和佛牌的关系时，或许现实中的某一刻，小青就已经被这人吃进肚子，在被消化.......

　　全身力气流失，仲姿跌坐在地上，血色又拥挤的环境，发觉左臂有点疼。

　　低望见小青两个字出现在皮肤上。

　　“来得这么迟.......”非要她心绪不宁吗，仲姿苦闷地想。

　　不是第一次看到肉片，平时吃饭也能吃到什么水煮鱼，生炒鱼片。但或许是被吃掉的食物曾经和仲姿有过对话，让仲姿便心潮起伏。

　　同时也觉得脚踝发疼，想起自己曾经被小青咬了一口。

　　说起来，小青当时是想做什么？引起她的注意？还是用唾液标记她，好在人潮中找到她的气息？

　　握住左臂，感受上面名字的温度。

　　“我要怎么帮她，她希望我做些什么？”

　　面前已经有一半的肉片被消化掉。

　　大量热气腾腾的粥水自上而下掉落。

　　人的胃部开始收缩和蠕动。仲姿又一次跌在地上。

　　宛如跌入一个尸山血海——

　　白色的粥水将所有食物残渣裹住。

　　仲姿屏住呼吸，从粥水里探出头来，却要命，没找见那些蛇肉。

　　而蛇肉的消失，就像是小青留在世上最后一点痕迹被抹除，慌张从此压上仲姿心头。

　　她有些反思自己之前对小青的态度。

　　是真的怕蛇。当一条蛇疑似对她纠缠不清，又是咬她，又是跟她到住的酒店里——仲姿心里是警惕。

　　想驱赶对方。

　　之后虽然按着小青留下的地址，闯进凤仙家里，但心里也是好奇占上风，想知道这人和蛇有什么恩怨。

　　再者.......是因为谢弃吗？

　　仲姿碰到过许多怪事，从来都是一个人面对。这次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一时不留神，或许吧——便不想将小青和凤仙的事搁置在旁，选择和谢弃一同进入这场奇情。

　　回到过去，走进观音山。

　　如今在凤仙的胃部，仲姿找到那五片蛇肉，左臂上的刺青烫得快烧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沙哑出声。

　　不会有回应的。
　　拿出一般放在小腿旁的短刀。

　　一刀捅进胃壁。

　　鲜血流出，血红色的胃部又开始收缩，所有食物残渣被颠过来，粘液不停流出。仲姿死死抓住短刀，将自己固定在一处！

　　天旋地转，底下再没有能站立的地方，仲姿抓着刀，瞥见旁边有片蛇肉——跃过去，站在上面借着几秒的停留，抽出刀——

　　再次捅进去。

　　打算毁掉凤仙的胃。

　　黑暗中，仲姿好像穿了件血衣，身上湿润又烫热，有些睁不开眼，胃液喷洒在脸上。

　　“好痛，为什么胃会忽然这么痛——”外面传来凤仙的声音，回荡在腹腔。

　　仲姿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慌不已。不知道自己是错是对，吃蛇和养蛇固然是不对的，但现在仲姿的行为，又是否在作恶？

　　她有私下惩罚旁人的权利吗？

　　所以在第一刀落下后，仲姿对小青的愧疚消失了一半。以至于接下来的第二刀、第三刀，让仲姿开始不知所措：

　　不明白为什么要拿刀去伤害一个凡人。

　　是在做怎样匪夷所思的事——种下的恶，是否又有足够的善去弥补。

　　“如果一个人的胃部严重受损，是会.......再也吃不了东西吗？”

　　“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人体内起消化作用的器官除了胃，还有小肠.......”

　　小肠那里——

　　是谢弃的所在地。